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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摸傷痛——北川丨呂學敏

沮水微瀾 2019-11-14 07:01:39

觸摸傷痛——北川



8月8日晚,九寨地區發生七級地震,西安及周邊有明顯震感,一時間里,把夜晚搞得稀亂而恐慌,使夜不能寐,幾分鐘里,微信紛紛彌天而來。擔心和驚懼齊來。這次地震離“5.12汶川地震”相距近十年,又一場覆天災難。那次地震,我曾作為抗震救援志愿者,偕朋友一起赴北川重災區參與救援,在那里駐留三天,經歷了人生最慘烈的一次生命與自然的搏斗,回來半個月,我抑郁了,不想說話。時至一年后2009年秋,我才靜了心緒,明白自己是個握管寫作的人,必須要把那次經歷記錄下來,告訴人們。曾在博客上發過,現刊發于沮水微瀾微信公號,請大家正視地震,敬畏自然。也是對九寨地區遙寄祝福,——平安萬歲!



一、準備出發

快過去一年了,我才鄭重提起,過去的一幕實在不愿觸摸。至今我看到電視上有關北川的畫面,就會淚水泗流。5月12日的地震讓中國人委實嘗到了自然的真切威力,誰以后把自然不當回事兒,就請看看北川汶川的昨天。

5月12日震了,大地在使勁的搖擺身子,一時間,恐怖突襲,人們喊著打電話問好。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億萬人注意力投向四川,漫天的揪心開始搖蕩著中華民族。5月16日我偕同了幾個朋友去的北川。那天是下午走的,早上單位開會,會中我溜出來給朋友王漢打的電話,他是有車族,讓他做好出發的準備。我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希望和朋友去幫忙從廢墟中救幾個人,救幾個我們的同胞。我們和全國人民一樣,看到電視上報道的著急呀。會終于完了,我在打字室讓小高打了幾張大字,“抗震救遠志愿者”。匆匆下的樓,急急到一個同事處借了地圖冊。因為考慮要露宿,我到家里準備帶一件線褲,本以為妻子不在家,我就會很快取出來,這時王漢的車就在小區門前等著,可回去后,妻子在家,在家的沙發上臥著看電視上的關于地震救援的新聞,見我回去,她指著電視給我說,“救援太慢了,人太少。”我徑入臥室,在衣柜里取出線褲搭在肩上準備出去,這一舉動她看出來了,問:“拿線褲干啥?這么熱的。”我就向門邊走,她一下翻起身,擋了我問:“你去哪里?是不是去四川?”前兩天我一直念叨四川那邊,露出想去的意思。



我覺得向她解釋這是非常艱巨的工作,無異于要打通穿山隧道,大門外車等著,根本沒有耽擱時間的余地了,就一把拉過她,開了門沖出去跑了,她站在窗子前沖外邊喊:“余震太多了,把你震死了,不要給人說我是你媳婦,給你媽你爸打電話去!”她沒說完,我已經到了小區門外坐在了車上。我們同去耀縣城買了一些礦泉水、餅干、火腿腸等,把車里壓得滿滿的準備走。這時我想起在新區多樂酒店門口我見過有兩輛車上面寫著“抗震救災、眾志成城”的大字,以為是市上或新區派去救援的,滿以為管委會副主任屈新利會知道,他是我的好朋友,就打電話問他,他卻在西安開會,沒有回來,當然也不知道。我說了我的想法和現在做好的準備,他擔心的說,是好事情,但要自己注意安全,余震很多。他還說,聽說那邊油料緊張,你們要把油料帶夠,要能過去要能回來。還說那邊吃的很困難,自己吃的也要考慮好。這些我們其實都考慮到了。油料的問題是大問題,過去回不來怎么辦?這成了我們現在擔憂的首要問題。經過簡短的對話商議,我堅定走,我說我開了單位介紹信,萬一有困難,可以求助當地的公檢法么。這一句還真起作用了,我們一行四人二話沒說,沿西銅高速開行了,目標直指北川。? ? ? ? ?


?二、夜宿綿陽


正是熱天,陽光很猛,車上也熱悶難耐。因為車的前后貼著“抗震救援志愿者”的字,沿路均不收過橋費,這一路在平時車很多,繁忙異常,可這時的車不多,大都是從本省或外地來救援的,車上拉著救援物資,車幫上貼著“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或“抗震救援、血濃于水”、“黨和政府和人民永遠心連心”等,嗖嗖的疾馳,個別車見我們車上的字,司機把手伸出來豎大拇指,這時我們才真正覺得在祖國急需的時候挺身而出的驕傲,才真正覺得自己這次行動的光榮。我們也回敬他們大拇指。西漢高速的路非常好,寬敞油亮,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在里面穿行,像是在客廳里走動。在經過秦嶺服務區時,那里的車很多,有停下加油的,有停下方便的,我們也稍作停留。在這里,我見了河北唐山的一輛卡車,車上拉著救援物資,司機是個小伙子,黑黑的,我上前問,他說拉的是餅干,已經走了兩天了。他正在加油。我抱拳感謝并贊美說,感謝你們這么遠過來救援。他一笑,滿意的露出特白的牙齒,說,應該的應該的,這么大的事,全國人民都應該出力。我們唐山遭災時,也是全國人民跑去救援的,這樣很好。他說得很輕松。加油的車多,已排了好長的隊。我給王漢說,有油啊。看來油的擔心可以解除了。果然打聽出,說是長慶油田給沿路撒了幾十車油料,供來往救援車輛加用。



國家大了真好,一方有難,大家伸手。肚子餓了,走到勉縣服務區我們決定吃飯。服務區內設了幾個帳篷,有人在發礦泉水,我們去試,果然一個女的問車上幾個人,我說四個人,她就笑著發了四瓶礦泉水,立馬讓我覺得中華一家子了,用不著再客氣。吃過飯出來,見一跑人是山西長治的,開著出租車來的,一溜的綠色夏利車,司機們個個脖子上搭了毛巾,問,才知他們是從北川回來的,說進不去,戒嚴,無法幫忙,準備回去,這一說,我們也心涼了,覺得萬一進不去怎么辦。我和一個司機還照了相,他很得意,覺得自己名了一樣,很端正的昂起頭腰。不管他們怎么說,我是堅決要去的。他們雖然吃得簡單,這樣不遠萬里來到災區,一顆滾燙的心是無論如何感動著天地的。行至寧強一段,高速路不通,要繞道便路,我們鼻子底下就是路,問問問,總算沒有走錯,行了有一個多小時的又小又顛的路又上高速了。在這一路上,妻子的短信來了幾次,責罵我的沖動和孩子氣,她竟把電話也打到西安我的父母那兒了,父親的電話過來我沒有接,兒子打過來我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不一會兒,我嫂子卻發過來短信,說“我們向抗震救災的勇士致意!”這一下我的心里反朗然多了,覺得還有一個家里人在支持我。我把短信念給我的朋友聽,大家笑肯。


(山上俯瞰北川縣城一角)


這時天色不早了,快到廣元時,徹底黑了,我們摸不著投向,剛到廣元市區口,車停下來問路,剛開口,后面一輛紅十字車上來見我們問路,搖下玻璃問我們去哪兒,我們說去北川,那人伸出脖子讓我們跟著走,說把我們引出去市區,這樣就跟著走了大約十余公里,在一個邊沿的路口,紅十字車里下來一個人,向我們指了路向,說直走,一直走,就是去北川的路。我們謝過,那人說不該謝的,你們是來支援的,我們應該謝謝你們。我們不知道他們的車要去哪兒,把我們的確引到了岔路口,我們猜想那車肯定為了引導我們回去要走好多路的。這時我們幾個的感受不一樣了,覺得國家在這個危難時刻,善意和覺悟竟來得那么隨便。在快出市區時,我們停下來稍事休息,路邊停了一溜來自貴陽軍區某紅軍團的軍車,整齊隊列,幾個戰士在轉著看守。周圍有當地群眾搭筑的帳篷,帳篷里的人出出進進,有幾個人還圍著軍車看,和小戰士拉話。



我拿出照相機照時,群眾圍過來,照了幾張,我就和他們中幾個人搭話了,問他們家里的情況,問這里地震的遭遇,有一人指著前面說,那個地方是個鎮,很厲害。還有人說廣元市區內有人在高樓里栽倒了,還有嚇得從樓里跳出來的,受傷了,還有的小孩從床上跌下來,住院了,等等等等,總之盡是那驚心的事情。河邊弱弱的燈光照著,模糊而存著緊張,住帳篷的有人在做飯了,灶具在響。由于沒有來過這里,我們還特意把周遭打量了一圈,這個城市很美,如果沒有這場災難,我們說不定會駐腳這里好好欣賞一番。走吧,還要趕路。在驅向綿陽市的半途上,我們碰到了三輛大轎車,在燈光里看見是陜西的號牌,只有司機一人開著,向綿陽方向走,我猜,這可能是來拉傷病人員的。我們給大車摁號示意,大車看我們也是陜西的車,就回應很熱烈。一路同行,直到綿陽。在進入綿陽市區邊緣時,我們停下來,前面那輛大車也停下來,我走上去問候,問路,他們果然是西安過來救援的,他問了我是哪兒的?我說是銅川的。我問了路,司機說,跟著我們走,一直就到市區里了,再尋個住處。他們前面走了,我們沒有跟著他們。市區越來越深了,可看見很少有光明,整個市區還在一團黑里,我們決定不再深去了,就在那里停下,那里還有兩排路燈亮著,可能這是僅存的一溜光明了。市區這里的街名沒有記下,只知道在西南財經學院門前附近,這我才知道西南財經學院竟在綿陽的這里。



已是夜晚十一點多了,我們也餓了,就分吃自己車上的東西,望著那一直不停在搖擺的路燈,坐在潮氣很大的草坪上,吃,論,看。坐著還感覺出地在動,我們幾個就仔細了身體在感覺,果然明顯,就猜這可能是幾級幾級。路的兩邊草坪上,本地的居民們已經有很多搭了帳篷在睡,路的西邊好像是一個什么中學吧,門口不時有車拉來救援物資在卸,有的人穿著寫字的衣服,卸下的就摞在旁邊,有人看著。這一夜,他們沒有停歇,忙個整宵。大街上呼嘯而過的警車、救護車、軍車恨不得飛著走,很怕人的速度,聲音劃空而起。我們強迫自己要在這里睡下,給自己說,不睡不行,明天還要趕路,還要趕到北川吃苦的,可睡不成,兩個人斜靠在車里,兩個人用報紙鋪開睡在草坪上,我就在草坪上。躺在草坪上,聽警笛叫,看搖擺的路燈姿態,根本睡不著。一會兒潮氣就把身下的報紙浸濕了,上面的肚子又感覺涼,沒有蓋的。我起來走動,一臉的涼水。我走到財經學院大門口,看里面的動靜,想要進去,可人家不讓,一問門房的人才知,這里已是“救難所”,住著從北川汶川拉下來的人,大概有好幾千人吧。我說明來意,求他開門讓我坐在他們的值班室門口,他答應了,我就去叫過來另一位朋友,一起和那人聊起來。他給我們說北川汶川的情況。門房外面掛著燈,照一片亮。他的話雖然方言濃重,可能聽出大概,意即非常嚴重,這里住了好多失去父母的孩子。這一夜過得很沒有邊緣似的。深夜后顯出冷來,我們只有夾著手臂,在累的實在不行時,我們兩個都靠在人家提供的椅背上瞇著了,還有鼾聲。離天明還有三個小時時醒了,天慢慢露出亮來。


(安縣沿路場景)


在綿陽的第一晚上就是這樣度過的,很潮濕也很揪心,緊張的空氣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早上7點,我們就去九洲體育館看望災民,把我們帶的食品想發一部分。在去之前我們其實已經想到了能見到什么。一問再問,終于到了。九洲體育館是很有氣魄的建筑,可這時已經住滿了來自北川汶川的民眾,一二樓滿滿當當,混亂一派。——在這里我不得不提及一件遺憾無比的事,回來后,朋友們問我留下的照片呢?我一臉羞愧。我帶著數碼照相機,沿路還照了一些的,這時見了這個場面掏出來照,卻發現這時沒有電了,我捶胸頓足,罵自己的沒有經驗,然充電是不可能的,昨晚我們呆的地方只有那兩溜路燈亮著,整個市區還黑洞洞一片,哪里尋電?只有這樣了,我們節省著用手機湊合著拍吧。因此帶回來的照片,大部分是用手機拍的,像素低,模糊一些而已。——這里大概云集了有幾萬人吧,哭啼是不屑提的,濃重方言中他們的眼神就夠我們領會的了。看到他們遇到的熟人,根本不用打問,抱頭就哭,就問“見到誰誰誰了沒有?”然后再決定他們的表情。這里的電桿上、石墩上到處貼著尋人的紙片,字跡很歪,卻真情無限。一樓滿是打地鋪睡著的人,有的可能有輕傷,有的還扎著胳膊或腿,那些沒有傷的人在一旁走動,還有一部分孩子在離大人們遠點的場地上戲耍,那里還有體育健身器材,我就看見三個男孩高興的在壓跳板。孩子們實在不知道這是一場意味著什么的災難,童年就是這樣無色無味的天真,我實在心疼他們。



體育場門口是一鍋粥的亂,摩肩接踵。在門口政府已搭設了許多提供服務的攤點,有紅會的,有民政局的,有團委的,有醫院的,有公安局的,等等等等,這些民眾就穿梭其中。我們還看見那兒摞著很多的食品,有人在發放,人們排著隊,秩序還好。在這里看的積累起來,心里就會如一座灰色的山頭壓著,眼淚就會積聚在堤壩的邊緣蕩漾。我們把帶的食品站著向那些老人或孩子發放了一部分,心情沉重的說走,就是去北川,要真正把重震區看看,幫助那些迫切需要幫助的人。然,我們并不知道去北川的路,我就出主意拉個去北川的人,我明顯看著路邊有好多人在擋車,警察在幫他們的忙,這樣的主意不錯,車上還能坐一個人,這也是實實在在的救援行動么。我就去旁邊找了一個精干的小伙子,他說是去北川的。小伙子叫梁小勇,是在新疆打工的,去年年初去的,剛好躲過了這場劫難,他說他是回來看家里人,很著急,他說他的父母親還好,只是一個侄子在北川中學就讀,至今沒有下落,恐怕兇多吉少,心里惴惴的不停。我們邊走邊給他開導散心,說不要緊的,有政府在那兒組織了那么多的救援部隊,孩子一定會脫離危險的。一路上,他很少言語,只是應付我們的問話。一路前行,越走越覺得地震破壞性的嚴重程度,沿路兩邊的門面房和民房大都倒塌或傾斜或裂縫,不忍看視。這本是一個非常風景秀麗的所在,現在滿目瘡痍,和戰爭遺留的場面非常相似。路上也有軍車或警車疾馳,相伴而行,可是那種車轔馬蕭的氣象啊。


三、北川怎樣


在離北川縣城約十余里路的地方,設了防,不允許民用車輛出入,我們的車自然就只能停在這兒了。整個溝里的這一塊兒,滿是人,嘈嘈雜雜,緊張異常。有幾位交警在維持秩序,政府專門給安排了大車(卡車)拉轉上北川縣城的人們,交警在一旁揮臂說話,氣氛嚴肅。大車一來,人們就慌亂而急匆的奔車而去,爬著上,有的年齡大的還需要年輕人扶著上,十分的紛亂,這和在電影上看的災難面臨時的場景一樣,大車上人上滿了,下面的人還是在上,喊叫聲不絕于耳,等到警察發話了,車才慢慢起步走了,揚起一溜塵土。看著走的車,站著的人再等下一趟車。我們沒有坐上那輛車,就等下一趟車。那位姓梁的小伙子見了較近的老鄉,臉上也活泛了,幫助我們爬上這輛車后,急急的跳上第二輛車,向我們招手。是一輛拉過建筑料的車,車上很臟,我們能擠上去這已經很不錯了。擠得轉不過身,一些回鄉人還拿著行李,被褥什么的很占地方,但放在腳下任人踩踏著也沒辦法。車動了,人們整齊向后倒,喊叫,恢復站直。車隨著溝道上進,溝里有水,很細,溝的那邊是人家,也就是那樣的村落,房子基本上倒完了,房子倒后的景象竟那么蕪雜失敗,木椽亂起,磚頭斜立,旁邊有人在忙著整理,有的倒塌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人,可能人已被救走了,在兩所場面的地方,我清楚的看見有幾只雞婆在悠閑地尋覓,可沒有了主人,實在不忍看得下去。車走的不穩,沿路已有了從山上滾下的石頭,很大,有的竟有半個房子大,擋在路上,已被掀到一側,車能夠通行。



兩面山坡上有露出的白花花的山體,有的幾乎是半個山體滑下來了,很恐怖。車走到離北川縣城半途卻停下了,不知什么原因,我們只得又下來,步行,一問,離縣城還有五六里。太陽很大,就在頭上發威,身上已經汗濕,我把上衣脫下來搭在肩上走。走過一個街鎮吧,不長,兩邊的房子塌得差不多了,我們看著真不知當時倒塌時是怎樣響動的。一個三層的小樓,上面兩層已經歪倒下來了,殘壁上還吊著傷損的空調主機,墻內的鋼筋露出來,亂雜著。有兩家人我們看見他們正在收拾,一家的男人正和一個男人平靜的坐著喝茶,廢墟前搭著帳篷,篷里很小。我們走過去,上一個斜坡,又下一個斜坡,就到公路上了。走了大約有一半路吧。上了公路就能見著車了,那兩個朋友擋了摩托坐走了,剩下我們兩個再擋其他的車,還好,有個大車,我們上去了,又向北川縣城開進。在離縣城還有數里路的地方停下來,大車進不去,我們只有再步行。用摩的帶了那兩個朋友的,后來才知道,是北川中學的老師,他姓梁,當時我們沒有看見他的臉,他戴著口罩。那兩位朋友說,路上他們問了許多梁老師的話,梁老師說,他說代數學課的,那天,他和兒子在新的實驗樓上上課,那棟樓沒有全塌,里面的學生和老師奔了出來,他和他的兒子也出來了,可那天他妻子沒有了。他是在感謝老天爺給他留下了兒子,他這幾天一直就這樣用摩的拉送人進進出出,不要一分錢,不說一句話,看著天爺做事,把眼淚掩藏起來。



我們走個下坡,路上有軍人在吃力的提送物資,旁邊跟著一跑人走,我看軍人弟兄汗流滿面,就倡議一聲,我們幫幫吧,過人就有兩個人和我一起幫助軍人抬方箱子,好像是食品。更近了,是個街道,街兩旁搭了許多的帳子,在服務,在救援,在發放。街道里很亂,人們急切的眼神和或急或悠的步子,表現出的是異常事件后的嘈亂。街道里有免費發放口罩和手套的,我們去后問,已經沒有了,白衣的人說,今天拿得少了,明天就有。在這很狹的溝道處,就是即將進到主街道的口子。空氣里明顯有了異味,那種發腐的氣味,進出的軍人和救援人員基本上都有口罩和手套,看不清臉面。在西邊大片的空地上,軍車停了很多。走過一個狹口,下個坡,就到了。站在這里放眼看去,整個北川縣城盡收眼底,可是這里已是發白的慘狀,幾乎樓體倒完了,僅存的不多的樓房也仄斜的怕人,有的竟裂有幾寸寬的縫子,盡失了往日的端正樣子。在這里,軍人們和義務救援的人們撒在這里,緊張的工作,從才修通的半坡路上不時呼喊著抬上去或死或傷的人,引來旁邊一群一群的眼光看。到處是廢墟,沒有整潔可談,沒有容貌可談。


(鎮江救援隊在竭力救援北川糧食局家屬樓里的一名婦女)


余震在腳下不停歇的搖動,兩邊山坡上偶爾會有滾下的石頭。走的半坡上就有房子大的石頭擋在路上,有的已被掀到一邊去了,想象得出當時落山的情景。縣城就在山溝里,樹葉一樣的形勢,現在進來的路全是新拓的,沒有了原來的路樣。我們要急切的幫助,就向一個現場走去,問一旁的人我們能幫助什么,一個戰士把我們擋住了,說,沒有啥幫忙的,部隊多,你們要注意安全就好了。這可是咋辦?我就朝另一個現場走過去,幫助戰士維持秩序,撿拾一旁的雜物,又看到戰士準備抬一個受傷的人,我就上去幫助抬,我說我是志愿者,他們沒有擋我,和我一起抬起就走,上一個上坡,把受傷的人抬放到救護車上,救護車就嗚嗚的跑了,好多眼睛看著發惑。我又在另外一個現場幫助戰士抬了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一個傷得嚴重。在北川中學的救援現場,很多人在看著救援的結果,那里孩子們最讓人牽掛,從淺層能救援出的都已經出去了,現在剩下的是深層的,家長們和戰士一起在想辦法,有的家長眼淚和著土在忙碌,站立的樓體已經沒有立正的,很怕再余震時發生意外。這時正好重慶電視臺采訪,把戴著口罩在廢墟中用鐵鉤找尋什么的一位家長叫過來問,那位家長說,他的兒子死了,可一條腿還在瓦礫中,他要尋出來讓孩子全體的走去,他已經沒有了淚水。我就站在離那位家長幾米遠的地方,聽了這樣的幾句話,心里唰唰的疼,一個父親在尋找一段他已經接受了的疼痛啊。很可能那段采訪就在當天或次日的電視節目里播放了,天下的父母親看了會怎樣落淚。



這般的城市已經沒有了樣子,站的不像站的,坐的不像坐的,只有臥著好像才是狀態。我們實在不忍心再看血跡淋過的瓦礫堆,看到戰士們急急的呼叫著抬走白布遮著的人,我們才猜想是否又救出了一個人,為生命的重現叫好祝福。在這里我們幫助兩輛軍車卸下救援物資,滿身的汗水,一個戰士還搶著抓拍我們。只有沒有表情的做些什么才好受些。我們在一個救援現場,聽說是稅務局還是哪個局的家屬樓吧,是個五層樓,一樓已經塌陷到地下室了,看到的只有四層,在我們來的五六小時前,有個女聲叫了一下,再沒有聲息了,具體方位確定不了,上面的樓體頗像豆腐渣了,斜歪著,還炸裂著很寬的縫子,很可能在余震中倒下。我清楚記得救援的是鎮江特勤,戰士們戴著頭盔,橘黃的衣服,滿臉的汗水,一個隊長指揮著,可方位解決不了,干著急,情急之下,隊長大聲說,不能再耽擱了,把二樓的防護網剪開,進去尋。二樓其實成了一樓,兩個戰士果然尋了大鉗子來,很快剪斷了鋼筋防護網,敲了玻璃,進去兩個戰士,隊長讓他們耳朵貼壁的尋,呼問,里面黑乎乎的,戰士開始了在里面的工作。這時余震又來了,隊長幾乎是撕開聲的喊,讓里面的戰士小心,在看的人渾身哆嗦了,哎呀還好,余震幾下過去了,沒有出現危險,隊長瘋了似的,罵余震,我聽不清他罵的啥。可以想象,他的戰士是怎樣的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他又怎樣肩負保護戰士生命職責的。里面反饋的是,沒有聲息,無法確定。旁邊有人說,那一聲很可能就是從廚房或衛生間發出的。有人建議從樓后開掘出一個洞進去,可余震不斷呀,誰敢叮咚著挖動。在樓后忙碌了一會兒沒有結果,人又撤前來。這棟樓上的幾戶玻璃窗子已經破了,最上面的一層上的窗檐板吊著,斜的裂紋仿佛還在裂著。在這棟樓前是一個小場地,水泥打過了,停車用的,院墻已經倒了,場地里停著有幾輛小車,車上落的有磚頭和土,車是一點也動不了的,因為沒有了路。在這里我們看了四個多小時,實在希望能看到壓在下面的那位大嫂能得救出來,重見親人,可是沒有等她出來。



我們向上走,準備再看看有什么幫助的。是個慢上坡,路上的人多,天也不睜眼,熱得太快,路上一個中年婦女突然就暈倒了,幾個人攆上去扶,讓軍車拉走了。這時我們看到了最讓人難忘的一幕,就是在路旁的草坪上的一塊石座上,放著一個女孩子,她已經死了,大約有幾歲吧,可能是正上幼兒園時發生的地震,孩子身上裹著紅色的被子,孩子的母親急急攆來跪在孩子面前,沒有哭喊,也沒有眼淚,只是默默的看著,好像有幾個小時了。她的懷里還拿著孩子玩過的布娃娃。這時一個戰士跨過護欄進去,從身上掏出二百元錢,孩子的母親看也沒看就推過戰士的手,戰士就勢也跪在孩子面前,跟著哭。我們僅距幾米遠,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眼淚縱放而來,跟著流淚才是最好的狀態了。孩子的父親光著上身也來了,他從瓦礫里找了一片塑料布把孩子重裹了,又去找了一塊較長的木板,準備把孩子抬上一塊三四十米高的平臺上埋,孩子的母親沒有勁了,我們趕緊撲前去幫助孩子的父親把孩子抬上坡去。當我抬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遺體去掩埋時,沒有一點想法,空白得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好像已經再走另一個黑漆的世界。在老家的村里我也幫助抬埋過去世的老人,那是一種責任和平妥心態在進行著流程,可這時的行為把我搞得一點清澈也沒有了,我一步步跟著出勁就是了,孩子遮得嚴嚴的,看不見臉,孩子叫我大伯是沒有問題的,我這時也沒有猜想這孩子長得什么樣,就覺得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樣她就是什么樣的。上去了,下面兩個小伙子急急的拿著锨撲上來,在平點的地方挖開來。慢慢把孩子放進去,埋了,全起墳堆,在墳堆上放了一塊磚,這是孩子母親放的。我們看了看,也沒有誰說謝謝的話,我們就下去了,一切都在默默中進行的。



已經很熱了,我的身上汗透得差不多了。沒有腦子般的走,看,不知身在何處似的。路邊的另一處瓦礫旁,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正急急翻尋從瓦礫中找到的幾寸見方的電話本上的電話號碼,她準備打電話尋人,她的眼神和表情說明了什么親人或朋友還沒有著落,她要找到他們。一個記者也見了,迅速的抓拍這個孩子的姿態,孩子沒有看見似的。一個約六十歲左右的老鄉從肩上卸下的蛇皮袋子放在路旁,他說啥,我沒有聽清,大概在說村里震得嚴重,他把這些熏肉背出來還能賣點錢,果然我伸頭看是熏肉,發黑了。溝道里的路上有很多使用過撂下的白色手套和口罩,沒有人撿拾。兩邊的山坡上很可能在余震中落下碗大的石塊,果然我看見離我們不遠處就落下來了,嚇得旁邊的人驚呼四散。下坡的半途中有一輛大車停在那兒,已遍體傷痕,高大的身軀已被落下的大石塊砸得慘然,窗玻璃破了,一個輪子已經嚴重變形,當時的人可能嚇壞了,還好,看來不會有太大傷亡吧。能看出來這段路是下陷三米左右的,與原來的路面相接是新用土墊起壓了的。這樣的天地變化,電視上已經有真實的記錄場面,可在這里看到的,更覺得地震來臨時的可怖與無奈。在下午五點多,我見了戴有寫“陜西消防”頭盔的一名戰士,我上前問話,說了我們是銅川的,他先奇怪了眼睛,說我們是陜西來這兒的第一批志愿者,我說這里沒有接待的,沒有人給我們安排該干什么,我們實在沒有了目標,很失落,覺得有心有勁使不上似的。他給我介紹了最近幾天的情況,說這里還好,部隊來得早,很多,路也通得較早,前幾日可能還有淺層的被壓的,現在基本上都是深層的,需要用專用工具才能救援,余震不時的抖,得格外小心。他勸我說,你們看看就回去吧,這里的普通民眾實在幫不上啥忙,人來的多,還得部隊操心民眾的安全。他要急急的跑下去拍照別的場景,就告別我們從一個斜陡的坡上跑下去了。



我們經過商量,準備回。回——!從斜坡上上來時,我特意把半坡上野長的一種青綠的豆類植物上的胖嫩的幾顆豆角摘下裝在身上,我要把這里的一絲生命果實帶回去,讓它在北方的黃土地里開始生發,也可留做紀念也。那兩顆豆角我至今放在我家的電視機的上方,為的是我能看得見,我能把它作為祖國北川的一顆傷疤那樣看著。現在那已經很干了,我覺得它很嫩,可能種不出來,就只有這樣供著。我不允許孩子隨便拿著看,怕他弄丟了,和弄爛了,孩子見我這樣用異樣的眼光乜我。回——。我們走過那個慢坡,經過狹窄的街道,到南邊進口處搭大車往回走,這里已聚了好多人,爭搶著上車,我們也一樣,車到了就向未停穩的車跑去,終于上去了,車上擠成一團,腳沒處下去,就踩在一個老鄉的包袱上,他瞪著我,還把我狠狠的掀了一把,我歉意的笑笑,說對不起,腳下去了。一些年齡大的人,只得讓人扶著才能上車。車動了,才稍稍有點涼,許多是新改造的路,加之剛下過雨,現在就起塵土,灰塵把車彌了。走過原路,在一處鎮子邊的路上有樹枝橫斜著,滿站著的人要時刻看著樹枝的高下,不小心要被樹枝橫掃脖頸的,果然在一處我沒有注意,前邊的人彎頭了,我卻沒有,樹枝把我的眼鏡掃掉了,我眼前一黑,只覺這下眼鏡別了,我剛一喊,旁邊的人說,在腳下,那人拾起來給我,沒有一點損傷,戴著如初。這真是奇怪。如若這次真把眼鏡掃出車去,那眼鏡只能留在北川了,我也只能忍受,等到回陜再配。



(瞬間里,母親和女兒陰陽兩隔)


四、漢中之驚


回來的路上很不輕松,我們心里壓著東西,滿腦子的想法。沿路又看到的是那些殘破的場面,安縣境內也一樣的破敗,同樣是受災嚴重區域。我給朋友們說,我要了那位老鄉梁小勇的電話,可以和他多聯系,需要幫助的話,我們再想辦法。一路上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是沉重著心態,仿佛不知道了天地間的深厚陰晴一般。又過安縣,逾綿陽,再折頭寧強,到寧強縣時已經黃昏了,天爺發威,狂風大作,到縣城見到的是滿街搭建的帳篷被風襲擊的很亂,有的一角白布飄起,有的擺在帳篷里的東西被風掀倒了,我們本打算歇身寧強的,可看到這樣,我說,不好,任何大災難前夕,都有前兆,這樣的異常風暴,肯定又有余震吧。我就說不能歇身寧強,一定要離開,歇身漢中。可這時我們像鬼迷了一樣,在寧強縣城里轉來轉去出不了城,走不上正道,上不了高速路,我們只得請教了一個人,掏五元錢把那人拉上引我們出去。上了高速,一路順利,在漢中市區找地方歇宿,已經是接近晚上十二點了。沒有吃飯的地方,看得出來,整個漢中城里也是草木皆兵,到處搭著帳篷,晚上街道里的人不斷,有的人根本不打算睡覺,守夜的。我們終于找了一個馬上關門的小鋪子吃了一碗面,一人買了一包花生米,進住處享用。經過幾天的鞍馬奔波,這一晚很累了,幾乎沒有說多余的話就彼此睡去了,睡得好香。到了后半夜三點左右時分,印證了我的分析,有人在院子后頭大喊“地震了”,那聲很豪邁,整個旅社的人都惶奔出去,我聽見時人們已經站在院子里了,我惶急的沒有想到如何趕緊跑出去,而是想到照相機是單位的,不能有閃失,還在找照相機,照相機在充著電,等到把照相機電源頭拔了,余震已經過去了。我背著照相機光著屁股跑下去了,下面的人都在嘈嘈著說話,我這時才覺得自己的尷尬,就又上去穿褲子。我的這一愛護國家財產的行為給人說起來,在七八十年代或許會成為優秀的事跡,但在今天,我說了,朋友們說我愚蠢,我也覺得愚蠢至極。



五、銅川新聞


?到銅川已是5月20日的晚上了。兒子在家,見了我,一個有力的擁抱,這是我第一次接受兒子這么客套的禮儀。他從我的神態看出來了,我很疲憊。坐下后,我就給他講起北川和沿路的情景。兒子哭了,我也哭了,眼淚縱流。兒子都已經睡下了,我還在講,坐在他的床邊,他這一夜怎么睡著的,我不知道的。妻子在另一邊已經睡下了,她在恨聲的制止我的話語,說兒子明天要上學的,就這么說一夜嗎?我才停了。

第二天,我們去北川回來的消息電視臺知道了,打來電話,要我們早上就上到銅川老區,接受記者采訪,我們幾個又馬不停蹄的上去,臺上讓茍記者采訪談話,制作一期專訪,以我講解為主,把我們如何去的,干了什么,沿途情景和救援進展等如實講給大家,讓銅川人民振奮一下。節目在最后,記者讓我總結幾句黨和政府的堅強救援和全國人民的熱切救助的話,我卻此時心情紛亂,沒有概括出幾句閃光的話,按說,作為作家,概括這么幾句話沒有問題,可是那時我卻生銹卡殼了。



節目很快播出,說實話,那幾天逢人就問,朋友們紛紛來電,我的嘴閃動個不停,還讓朋友們看我用手機照的照片,雖然不太清楚,可是非常珍貴。有幾個朋友還特意設宴給我接風,說我是大英雄,我這時才感到當時匆赴四川的莽然和準備欠缺。這無論如何是我們的經驗教訓,我把這一條要給我的兒子說明白,干什么事一定要清楚明白的有所準備,不打無準備之仗。銅川報隨之也報道了,我知道了在汶川映秀鎮也有我們銅川的志愿者,他們干的比我們更出色,他們準備得很充分。

我不是記著北川梁小勇的電話嗎?可怎么打也不通,問詢了移動公司的人,他們說有可能欠費停機了,也有可能不用這個號碼了。我就當欠費停機對待,交了五十元的話費,還是沒有通。一直牽掛那位小伙子,他這時應該和家人在一起,他的侄子找著了嗎?祝福他們一家!



這次志愿行為,我感慨有幾:一是國家大了真好,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就顯得再大的難處也是微小的,再難的坎也能逾越;二是黨和政府反應迅速,組織及時有力,真正體現了以人為本的理念;三是不要和自然開玩笑,尊重自然就是尊重人類自己,誰虐待了自然,自然會回擊的,當然地震不是人類的錯。在一切對待自然的態度上,人類要反省了。四是毛主席說的人定勝天的話值得考量,那是一時歷史時期的海闊話語,毛主席是面對美國大炮的人,和他的身份和當時的階段決定的,現在千萬不可“人定勝天”了。五是人和任何動物同一生理,生死不用害怕,偶然的死亡很普遍,這只能提醒人類珍惜生命,珍重一生。



祝福祖國,祝福四川,祝福北川、汶川!


2009年9月



呂學敏,商州人,供職于銅川新區檢察室。系省作協理事,省作協簽約作家,省百優計劃作家,銅川作協副主席,新區作協主席,市政協委員。著有長篇小說《白狐》《早晨》《子宮》《腿林》《須根系》《童話莊》等七部,出版有《清夜閑步》《青堂瓦舍》《槐花香》等三部小說、散文集。發表文學作品近百萬字。其中長篇小說《子宮》獲第十四屆中國人口文化獎(文學類)三等獎、陜西人口文化獎一等獎,銅川文學獎。有其他類文學獎八項。




編輯:冬青

圖片: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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