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衣柜價格聯盟

當安樂死面對法律、人倫、親情、生命、尊嚴……

蔣林的閱讀與寫作 2019-10-18 09:19:03

蘇菲婭躺在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的她像個被調皮孩子糟蹋得凌亂而臟臟的玩具。從八月底到現在,她完全處于沉睡之中。四肢僵硬,雙眼緊閉。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證明這個形如枯木的女人不是一個死人。不過,我最大的希望不是蘇菲婭醒來,而是盡快死去,徹底與這個世界脫離關系。

房間里很安靜。幾只餓得發慌的蚊子發出微弱的哀號,在我腦門前狂亂地飛舞,卻對蘇菲婭那張慘白的臉視若無睹。

初秋時節,醫院里的氣溫已經很低了,一切都是冰涼的。布滿污跡的褐色窗簾仿佛沾滿了各種病菌,讓昏暗的屋子更顯蕭索與陰森。為了不讓蘇菲婭凍著,我開了空調,呼呼的熱風軟綿綿地四處飄蕩。但是,我卻感覺不到暖意。我穿著一件薄薄的灰色外套,佝僂的身子悄然地發抖。三天沒合眼,疲倦的眼皮快要掉在地上了。盡管如此,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病床上的蘇菲婭。家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只有我靜靜地守護著奄奄一息的蘇菲婭。不是他們不愿意陪她,而是我自己執意想要與她單獨相處。

結婚幾十年,我與蘇菲婭一直過著沉默的日子。但是,自從她昏迷不醒之后,這樣的沉默便變得黑色而充滿荒謬。

我吃力地站起來,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

長時間地靜坐,我的雙腿變成了兩根木樁,沒有絲毫勇氣向前挪動腳步。我掐了一把小腿,隱隱約約的疼痛像毛毛蟲那般爬滿全身。這種感覺讓我興奮,疲憊和沮喪被疼痛吞噬。自從蘇菲婭成為活死人后,我的情緒就跌入冰窖,被封在一個寒冷的空間。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蹣跚地繞著病床走著,高一腳低一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路過空調的位置時,熱風讓干涸的眼睛無比酸痛。我揉了揉,一串溫熱的眼淚默默地掉進臉頰上橫生的溝壑。

一把椅子靜靜地呆在那里,與病床另一邊的一模一樣。棕色靠背有些斑駁、老舊,如兩位不合時宜的闖入者呆立在病房里。我怔怔地看著蘇菲婭,有好幾分鐘。

我又坐了下來,重復著剛才的姿勢。佝僂著背,低垂著頭,雙手機械地搭在膝蓋上。蘇菲婭依然躺著,懸掛著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來,順著白色的塑料管子流進她的身體。這段時間,全靠這些成分復雜的液體維系著她的呼吸和心跳。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液體救不了蘇菲婭的命。她一只腳留在今生,另一只腳卻已踏上趕往來世的路。現在,她需要別人幫她一把,留在今生的腳才能拔出來順利地走向另一個世界,開始一段全新的旅途。

唯一能夠幫助蘇菲婭的人,非我莫屬。

我想做一件猶豫很久的事。我并不知道它是好是壞是對是錯,很多時候想法極其強烈,但正要下手時卻又臨陣退縮。翻來覆去遲疑很多次了,都沒有付諸行動。舉棋不定深深地折磨著我,快要耗盡我的心力。這個秋風蕭瑟的下午,我的眼神再一次投射到那一袋透明的液體上,心里暗自數著水滴的數量。一、二、三……我的心跳開始加速,胃部痙攣由輕到重,并帶有隱隱的疼痛。我不斷地吞口水,滋潤著即將冒煙的喉嚨。七、八、九……剛數到第九時,我伸出顫抖的手果斷地滑動著開關,停止了對蘇菲婭的營養供給。接著,我快步繞著病床走向另一端,用最快的速度關掉呼吸機。

終于,我實施了這個醞釀已久的計劃,而且動作機敏、連貫得不像是一個心若死灰的老人能干得出來。

這個邪惡的想法誕生在盛夏的午夜,當我意識到隨便怎么努力蘇菲婭都再也不能好起來時,便想著盡快結束她的生命。夫妻多年,我單薄而瘦削的手掌沒有帶給蘇菲婭幸福的幸福,但在她生命垂危之時可以讓她死得痛快。每當我看著醫生拿著冰冷的手術刀在妻子的身體上劃來劃去時,心都碎了。我固執地認為,為了搶救蘇菲婭付出的所有努力,對她都是一種傷害,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但是,當我在這個秋日的午后切斷蘇菲婭的生命之源后,并沒有輕松下來,反而更加焦躁與惶恐。我站在床邊,死死地盯著枯萎的妻子,全身上下的血液匯聚在一起,怒氣沖沖地撞向我衰老的心房。我感覺身體越來越沉重,那顆急速跳動的心臟快到掉在地上了。我緊握拳頭,努力地希望自己保持鎮定。

正在我神情恍惚之際,蘇菲婭的眼皮開始跳動了。很微弱,但我看得清清楚楚。蘇菲婭那掉光了睫毛的眼皮,微微地眨巴著。眨巴幾下又閉上,眉頭緊緊地皺著,兩顆眼珠幾乎全部陷進眼眶。連續好多天沒有知覺的蘇菲婭,又傳來了生命的跡象。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不知所措,驚喜中交織著懼怕。

我俯下身子雙手捧著蘇菲婭干枯的臉龐,試圖帶給她一絲溫暖。手指接觸冰涼臉皮的一瞬間,蘇菲婭一直緊閉的嘴巴突然張開。我下意識地把手縮回來,全身布滿細密的汗水,雞皮疙瘩迅速生長,密密麻麻地冒出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讓情緒平靜下來。但是,蘇菲婭接下來的反應讓我陷入巨大的恐懼之中。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節奏由慢到快。蘇菲婭好像有話要說,但喉嚨已經干裂,干嚎著卻憋不出一個字。她那只剩一張皮的臉開始抽搐。接著,手臂也動起來了。先是左手,后是右手。它們早已失去了力量,只得在布滿污跡的床單上無力地扭動,像個電力快要耗盡的玩偶。

看著眼前的情形,我知道蘇菲婭在人世的時間已然不多。最多兩三分鐘,甚至更短。只要我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堅持一下就大功告成。但是,轉瞬之間我身上每一根毛細血孔都被驚恐堵塞,一股巨大的寒氣包圍著我。我蜷縮在墻角渾身哆嗦,十根手指著了魔一樣抽搐著,仿佛是一位精神狂亂的鋼琴家。片刻后,身體中巨大的寒氣轉化成強大的力量,從腳到頭直竄上去。我咬緊牙關站起來,手忙腳亂地重新接上呼吸機,又跌跌撞撞地跑到床的另一端,把液體開關打開。由于我倉倉惶惶、東倒西歪,一條腿撞在病床的鐵欄桿上,痛得骨頭仿佛成了粉末。

這就像是一場夢,或者記憶中某個電影的情節。

當我從懵懂中清醒過來時,剛才的一切仿似從未發生。房間里的溫度好像沒有之前高了,床是冰冷的,椅子是冰冷的,空調出風口呼哧呼哧喘著白氣。我懷疑空調由制熱變成了制冷,便拿起遙控器看了看,確定依然是制熱并把溫度調到28。我努力地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但腦子里全是冬日的野草。我低垂著昏沉沉的腦袋,不斷地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場幻覺,是我長久以來的想象在腦子留下的印象太深刻。

蘇菲婭躺在原來的位置,面如死灰,與成為活死人以來的表情別無二致,看不出剛剛經歷過一次垂死掙扎。

我重新坐下來,凝視著蘇菲婭的臉,想起她這輩子磕磕碰碰的人生,想起她患病以來遭受的折磨與痛苦,禁不住哇哇大哭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嘴里,淚水中的咸味讓我難受。我抹著老淚,青筋爆裂的枯手在病床上拍得啪啪響。“老天啊,你就讓她上路吧。”淚水和口水混在一起,在嘴巴里發酵成一種奇怪的味道,“她這輩子夠苦了,就別再折磨她了吧。”

“讓她走吧,讓她走吧……”我雙膝跪地,聲音越來越小,長時間地在死寂的病房里孤獨地嗚咽。

五十九歲的年齡,正是進入寧靜黃昏的愜意時刻。但是,蘇菲婭的晚年卻是一片凄風苦雨。這并非是突如其來的病患讓她痛不欲生,事實上多年以前她就開始了無盡的煎熬。

蘇菲婭別無選擇,從母體中帶來的病原,從出生那天開始就開始蠶食著那副嬌弱的身體。雖然每個人從來到這個世界就開始走向衰敗和死亡,但是在我們平庸而瑣碎的生活中,蘇菲婭無數次在我面前為自己的命運唉聲嘆氣。體弱多病的身體讓她從出生那天開始就一直做著減法,一種巨大的宿命感牢不可破地籠罩在她的生命中。新婚之夜,蘇菲婭曾自嘲地說:“身體太差了,所以才淪落到在一個破廠里打雜,才淪落到嫁給你這個迂腐的男人。”說完,她咯咯地笑了。皮笑肉不笑,有些尷尬、無奈和力不從心。看著蘇菲婭那張白里泛著黃的臉,我的腦海里莫名地泛起未來舉步維艱的生活場景。

婚后的日子淡入白水,最濃厚的氣息便是中藥的味道,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聞到。這樣的味道甚至浸入到桌子、椅子以及地板之中。只要踏進房間,依稀之中總會聞到中藥味道。我每次蹲在爐子前為蘇菲婭熬藥時,院子里那幫童言無忌的孩子都會歡快地嚷嚷道:“藥罐子,藥罐子,一天不喝藥,就是破罐子。”蘇菲婭能活到現在,全靠那些苦澀的淡黃色液體,外加一些白色的顆粒藥丸。自從我與蘇菲婭認識以后,她都在同一家醫院的同一個醫生那里看病。那個常年板著臉孔的醫生告訴我,蘇菲婭的身體好不了,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有性命之憂,唯一的辦法就是常年吃藥調養。

但是,蘇菲婭那副不爭氣的身體,就算每天侵泡在中藥湯里還是無法支撐她堅持工作。在我的記憶中,她曾創下一個月三次昏倒的紀錄。每當我看到同事驚叫著跑來告訴我蘇菲婭昏倒在某個地方時,心里都會出現一陣強烈的痙攣。這樣的情形,對我和蘇菲婭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工作六年后,蘇菲婭離開單位,結束了一生中短暫的工作生涯,從此走進深不可測的庸常而冗長的生活。那時候,我們的兒子智杰才一歲多,剛學會喊媽媽。用蘇菲婭自己的話說,她的人生軌跡就是一道淪落的拋物線,最終淪落到當一名家庭主婦。說完,依然是咯咯地笑著,與新婚之夜的神情差不多。在我的記憶中,這是蘇菲婭最后一次自我調侃。

離開單位那天,蘇菲婭默不作聲地收拾東西,急匆匆地逃離了堅守六年的工廠,就像犯了天大的錯誤被開除了一樣。回家后,她把自己關在臥室里拉上窗簾蒙頭大睡。我做好飯,她不吃;孩子哭了,她也不搭理。等我將一切收拾妥當準備上床睡覺時,蘇菲婭突然爆發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尖利、刺耳,仿佛傳遞著一種不祥的預兆,讓人煩躁不安。我試圖靠近她安慰她,但不奏效。蘇菲婭拒絕了我的擁抱,一個人獨自坐在床頭,任由眼淚鋪滿清癯的臉龐。

在昏暗的燈光里,我喋喋不休,說個沒完。我告訴蘇菲婭,讓她在家安心地修養,照顧好家庭和孩子,賺錢養家的事就交給我吧。蘇菲婭看都不看我一眼,哭聲停頓一下后又驟然響起。她寧愿相信自己的眼淚,也不相信我的豪言壯語。在她的眼里,我一直都是個普通得渾身上下裹滿灰塵的男人,這輩子不能升官不能發財,每天早出晚歸只是為了混口飯吃。其實,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是,除此之外,我又能說些什么呢?

那天晚上,圓月賴在天空落不下去,月光如水般浸在幽幽的房間里。我翻來覆去地重復著那幾句單調的言辭,困倦終于漫過全身,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來后,蘇菲婭不在身邊。我一骨碌爬起來,慌亂地房間里搜尋她的影子。窗簾很厚,屋子里黑漆漆的。蘇菲婭到哪兒去了?我穿著大褲衩就往外跑。

打開臥室房門,我看見蘇菲婭正彎腰擦拭客廳的地板。她雙手撐在地上,屁股高高地撅起,身體因為用力而搖搖晃晃。我佇立在門口,心里濕漉漉的,有種說不出的難過。擦完地板,蘇菲婭又開始擦桌子、椅子,鞋柜。擦完鞋柜,她又拿出皮鞋,每一雙都擦得亮閃閃的。蘇菲婭瘦弱的身影在逼仄的屋子里穿梭,一刻也停不下來。

“歇會兒吧。”我慢慢向她靠近,“這些東西都是干凈的,用不著打掃。”

蘇菲婭沒有回應,木然地從我身邊繞過去。

我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穿過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手中的煙剛剛點燃,蘇菲婭就忙不迭地送上煙灰缸。我想與她聊聊,便順手拉住她,讓她挨著我坐會兒。她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倔強,陰沉著臉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掙脫。不過,她越是用力掙脫我越是不放手。你推我攘之中,我咆哮道:“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

“班都不能上了,如果不做點家務事,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蘇菲婭沒有哭,但聽她這么悶聲悶氣地說著,我寧愿她大哭一場。

“你還有很多事情做,這個家不能沒有你。”我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但除此之外,口舌笨拙的我又不知道怎樣勸慰剛剛失去工作的妻子。

蘇菲婭看著我,癟了癟嘴,起身朝廚房走去,準備一家人的早飯。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掐滅煙頭一聲長嘆。我來到隔壁房間,看著酣睡中的智杰,百感交集。

從那以后,蘇菲婭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家是她的全部世界。一年后,女兒智美出生。一雙兒女和一日三餐,成了蘇菲婭人生的主旋律。幾十年來,蘇菲婭的生活半徑十分狹小,周而復始地重復著買菜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為了給她解悶,我花光當時所有積蓄買了一臺電視機。但是,蘇菲婭從來沒有打開過。即便是我主動看電視,她也幾乎目不斜視。無所事事的時候,蘇菲婭最喜歡靠在窗前,單手托腮呆呆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我們的日子過得像張抹布。

時間慢得仿佛故意與人作對,非要讓我和蘇菲婭品嘗生活冗長的苦澀。好在智杰和智美成長的速度驚人,每個星期都會帶來變化。很多時候,當我像只灰頭土臉的老鼠一樣忙完一個星期工作,在周末的清晨看著兩個孩子時,常常會有一種莫名的陌生感。這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分裂。面對蘇菲婭,我覺得日子長得像寒冬的霉味那般揮之不去;面對智杰和智美,我又感覺日子短暫得夜空中的流星,一眨眼就不見了。

智杰和智美各自成家,擁有屬于他們的生活。一切景象看上去充滿生機。但是,蘇菲婭卻逐漸凋零。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的頭發開始變白,身體開始萎縮,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倒。但是,我從未想過蘇菲婭的晚年會如此急促和悲涼。

四個月前的一個黃昏,蘇菲婭突然摔倒在始終帶給她安全感的陽臺上不省人事。我費勁全力氣喘吁吁地將她送到附近的醫院后,等來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消息,醫生宣告蘇菲婭的生命進入倒計時,體內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誰都知道蘇菲婭的身體不好,但沒想到會如此糟糕。我和智杰、智美都傻了,未成年的孫子、孫女和外孫當場痛哭起來。一個風平浪靜的家庭瞬間遍地瓦礫、烏煙瘴氣,讓人錯愕與惶恐。沒有人能夠接受,這個任勞任怨、命運悲戚的女人即將從我們的生命中遠去,到那個遙遠而冰冷的世界。倒是蘇菲婭自己出奇地冷靜,怔怔地看了看我們,朝醫院外面走去。她邊走邊說:“沒事,沒事的。”

聲音越來越小,背影越來越模糊,消失在醫院走廊的盡頭。

幾天之后,我便明白冷靜不過是蘇菲婭的偽裝。病來如山倒,她的身體變化讓人觸目驚心。蘇菲婭的頭發大把地掉落,直到一根頭發都不剩。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臉龐變成包在骨架上的一張皮,蒼白的肉皮上面布滿黃褐色的斑。兩只眼睛深深地陷入骨腔,幾乎難以看見色澤暗淡的眼珠子。蘇菲婭開始惡心,難以進食,吃什么吐什么,同時呼吸困難,仿佛隨時都會斷氣。好多次,她氣若游絲地對我嘮叨,交代各種事情。大到房子怎么安排、規勸夫妻感情不好的智杰不要離婚,小到孫子、孫女和外孫的飲食習慣。每到最后,蘇菲婭總是用暗淡無光的眼神看著我說:“老頭子啊,我這輩子對不起你。我沒用啊,什么都幫不上你。”

“誰說你沒用啦?你可是勞苦功高啊。”我握著她冰涼的手說,“你不是把兩個孩子帶得這么好嗎?這都是你的功勞。”

“孩子啊?他們好跟我有什么關系?”她眼巴巴地望著我,“我帶不帶他們,他們也能長大成人。”

“那可不一定,孩子能不能成才,母親至關重要。”我搖搖頭說,“你看智杰和智美多好,都有自己的事業。對于我們來說,這就夠了。”

“如果我能工作掙錢,家庭條件好一些,你也不用憋屈一輩子,在一個破單位悶聲悶氣地干這么多年。你呀,真是一頭老黃牛。”她想笑卻沒笑出來,“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這個破廠子。”

“我這個人的性格,也就適合悶在這樣一個破廠。”我還是搖頭,“即便有機會到外面去闖蕩,也不會有好結果。”

“你別騙我了,我看得出來你不甘心。如果不是我拖后腿,你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她咳了一長串嗽,“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只是可憐我這個破破爛爛的樣子才跟我熬了一輩子?”

“我真的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哭了,狠狠地搖著昏沉沉的腦袋。我知道,蘇菲婭對我那件莫須有的風流韻事還耿耿于懷。我很想對她解釋,但又知道這樣做無濟于事,只會越描越黑。蘇菲婭只知道這件事對她是一種傷害,但卻不知道對我來說也是一生的恥辱。我只是淡淡地告訴蘇菲婭:“這輩子跟你在一起,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不管你后悔還是不后悔,反正這輩子就這樣了。”蘇菲婭哽咽著,“現在,我只想早點死了算了。我受夠了,再也不想拖累你和兒女了。”

我輕輕地捏著蘇菲婭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想說的話全部梗在喉嚨里。我很清楚,無論怎樣也留不住蘇菲婭,她離開我們的時間到了。面對死亡的步步緊逼,任何人都弱小得像只螞蟻。

但是,一心求死的蘇菲婭并沒有及時脫離苦海。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但卻始終走不出蒼茫的世界。蘇菲婭就在我面前,卻不是從前的她,僅僅是一副軀殼。癌細胞掏空了蘇菲婭的身體,讓她死去活來,生不如死。好幾次,我們都以為她快要撐不住了,但沒過多久又重新緩過氣來。每當蘇菲婭從死亡的邊緣活過來時,智杰和智美都報著感恩的心態淚眼朦朧。可是,我卻滿懷悲傷。

八月底的一天,蘇菲婭的雙腳似乎真的已經踏上死亡的旅途了。盛夏的尾巴,天氣還十分炎熱。蘇菲婭病怏怏地躺在病床上,床單的霉味包圍著她、侵蝕著她。我坐在旁邊讀奧爾罕·帕慕克的《新人生》,這位土耳其作家筆下的故事讓我欲罷不能。我隨著那些文字進行著一趟奇特的旅程,忘記了現實的悲傷。正當我沉浸在故事的迷宮中時,卻被病床上的蘇菲婭拽了回來。

蘇菲婭喘著粗氣,嘴巴歪歪咧咧,嘰里呱啦地說著什么。我丟掉書跌跌撞撞地跑過去,雙手捧著她的臉龐,耳朵湊近她的嘴巴,想聽清她到底在說什么。我悲涼地意識到,這是蘇菲婭在做最后的交代。三十多年來,我們真正傾心而談的時候不多,在彌留之際,她應該有很多掏心窩子的話要說。不過,蘇菲婭已經無法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更無法說一句完整的話。我的耳朵里只有她冰冷的氣息,透過耳膜直往腦袋里鉆。

我失望地看著蘇菲婭,祈求上天能再給她一次說話的機會,給她最后一次表達的權利。可是,她已經接不上氣。正在我搖頭嘆息時,蘇菲婭的手腳開始抽搐。她雙腳有氣無力地蹬踏,弄得病床吱呀作響。我有些慌亂,撲過去摁住她,試圖讓她平靜下來。片刻后,雖然蘇菲婭的腿沒有動彈了,但我又發現她雙手十指僵硬并不斷地顫抖,就像一個在死亡線上掙扎的鋼琴家。我想握住蘇菲婭的手,讓她感覺到我依然在她身邊陪著她。可是,當我剛起身時,她的雙腿又掙扎起來。我又立即回到原地,按住她的雙腳。我無法兼顧她的手和腳,這讓我十分狼狽。

就在我慌亂和悲傷之時,蘇菲婭雙手雙腳都不動彈了,只見她脖子硬邦邦地伸著,腦袋斜歪在枕頭上。她急促地喘著氣,越喘越急促,氣息越來越短,仿佛剛剛做了百米沖刺。突然,蘇菲婭雙唇緊閉,不再喘氣。我探身過去看她,發現她只閉了一只眼睛,另一只怔怔地盯著那瓶只輸了一半的藥水。

一切都安靜下來。

我給智杰和智美打電話。智杰只說了句“我馬上過來”就掛斷電話,智美卻在電話里嗚嗚地哭個沒完。我不知道怎樣安慰智美,只有等她自己停止哭泣。我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她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掉落。大概過了十多分鐘,她才機械而冰冷地重復著智杰的話:“我馬上過來。”

智杰與智美都在往醫院里趕,我松了口氣。

我放下電話,重新朝病床走去。不可思議的是,蘇菲婭那只睜著的眼睛不知道什么閉上了。好半天,我的雙腳死死地釘在地上。大概過了好幾分鐘,我才邁著細碎的步子向她靠近。我發現蘇菲婭并沒有死去。或者說,她剛才只是短暫性休克,現在又重新活了過來。我把手湊近她的鼻孔,有溫熱的氣息。床單也在緩緩地起伏。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蘇菲婭沒死,她居然沒死。”

只是,蘇菲婭從此再也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

蘇菲婭成了植物人。

我穿行在記憶的隧道里,渾身上下仿佛被填滿了冰塊。天色漸漸暗下來,被厚重窗簾遮蓋的病房顯得格外陰冷,空氣中彌漫著潮濕。我打開燈,再次調高空調的溫度。但是,氣氛并沒有改變。重新回到椅子上,腦袋里又回響起蘇菲婭曾經多次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有沒有什么辦法讓我早點死啊?”

燈光映在蘇菲婭的臉上,蒼白得看不到一點血色。

“有辦法。”我自言自語地說。

蘇菲婭當面問我時,我想方設法搪塞。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現在,我明確地告訴蘇菲婭自己有辦法,盡管我不知道她能否聽見。只是,這個辦法太殘忍。不是我害怕承擔刑事責任,而是不想親手殺死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但是,現在我必須做出最不愿意做的決定。我不想蘇菲婭這么快就離開我和孩子們,上帝應該給她更多時間安享晚年。可是,我更無法接受她如此痛苦地在死亡的邊緣來回掙扎。

我再次站起來,堅決地關掉輸液瓶的開關,急匆匆地朝病床的另一端走去。我在心里不斷地重復著一句話:“你就輕輕松松地走吧,天堂里沒有癌癥沒有痛苦,那是享福的好地方。”

遺憾的是,蘇菲婭還是沒能離開纏繞一生的病魔。當我的手指剛剛接觸到呼吸機時,一聲喝令讓我的計劃半途而廢。

“爸,你在干什么?”智杰驀然出現在門口。他一邊朝我大吼,一邊沖進來重新打開輸液瓶的開關。

“你怎么這么快來了?”

“我幸好這么快來了。要不然,你就干傻事了。”

“我是想……”

“別說了,別說了。”智杰憤怒地揮舞著手臂,“不論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不能讓你這么做。”

“我是在幫你媽,她太痛苦了。”

“你是在犯罪,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愿意承擔一切后果。”

“我不愿意。”智杰怒目圓睜,“我不愿意,智美也不愿意。”

“可是,你媽愿意。”

“她愿意讓你殺了她?她愿意看著你去坐牢?”

我一時語塞,腦子里仿佛有成千上萬只蒼蠅在狂亂地飛舞。光線很暗,我看不清智杰的臉,但能感覺到他臉上散發的怒氣。我不想再次重復自己這么做的理由,那些話已經說過好多遍。無論怎樣,智杰和智美都不理解我的苦衷。

發呆的時候,智美來了。

我這個女兒,平日與她媽媽的關系并不好。但是,當初知道我打算不讓蘇菲婭接受治療時,她跳得最高。我說,癌細胞都擴散到全身,任何治療都是在增添她的痛苦,我想帶著她去旅游一次,帶她去最想去的地方。智美指著我的鼻子說,你是想讓媽等死?我語重心長地解釋,你媽這輩子天天都窩在家里,哪里都沒有去過,我只是想讓她在愉快的旅途中走完人生最后的路。智美覺得不可理喻,她朝我怒吼道,我覺得你就是想讓媽等死。

進門后,智美立即察覺到氣氛不對,她問:“你們怎么都黑著臉?”

“你問他。”智杰的氣還沒有消,口氣中彌漫著火藥味。

“爸,你怎么了?”智美的眼神,看似溫和實在無比鋒利。

“我……”我支支吾吾沒有回答。

智杰搶先一口說:“他想把媽的呼吸機關了。”

“爸,你不是說媽走了嗎?”智美不解地看著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要媽走,而不是媽走了。”智杰差點跳起來,“我親眼看見的。”

“你媽先前的確是走了,可是……”我的喉嚨好像被一坨濃痰堵住,“可是,后來她又活過來了。”

“你覺得有人相信你說的這些話嗎?”智杰譏諷地說,“只有三歲孩子才相信這樣的鬼話。”

“事實上,你媽剛才真的走了。”我百口莫辯。

“事實上,我親眼看見你關掉媽的輸液瓶開關,還要關呼吸機。”智杰義正言辭。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斜著眼睛看了看智美,她呆在那里,耷拉的臉上可以擰出一盆水來。我不敢再看智美的臉,她的臉上帶著一股不可言狀的仇恨。我立即轉身,望著窗外綽綽的暗影。

智美問:“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哪里糊涂了?我清醒得很。”我轉身回來,看著智美。

“你清醒?你就是太清醒了,清醒到要殺人。”智杰朝智美走去,兄妹倆肩并肩地站著。

“爸,只要媽還沒有斷氣,就還有活過來的機會。”智美說,“你怎么傻到干這種事呢?”

“你看她這個樣子,還會活過來嗎?”我指了指病床的方向。蘇菲婭安靜地躺著,不知道她能否聽見我們的對話。

“就算媽總有一天會死,我也想她多活幾天,活一天是一天。”智美急得直跺腳。

“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我幽幽地說,“免得受這么多罪。”

“如果能夠活過來,我寧愿讓她受點罪。”智杰在一邊幫著智美。

“對,我寧愿讓媽受點苦,只要她能堅持下來,往后就有好日子過了。”智美哭了,眼淚淅淅瀝瀝地掉落,“媽這輩子太苦了,我們希望她能好好地享清福。”

“智杰智美啊,我覺得你們都太自私了,從來沒有為你媽考慮過。”我從不在蘇菲婭的病房里抽煙,但此刻卻抽了起來,煙火在昏幽的光線下特別明亮,“她活不過來了,就讓她少受點苦吧。”

“你相信醫生還是相信自己?”智杰不再像先前那樣憤怒,“醫生說只要沒有斷氣,就還有機會。”

“哥說的對。”智美說,“我們就相信醫生吧。”

“醫生說了,你媽的生命最多只能再維持幾天而已。”我沒有騙智杰和智美,那個眼睛總是浮腫的醫生的確是這么對我說的。

“哪個醫生這么不負責?醫生的職責就是全力搶救病人啊。”智美又跳起來了,“我去找那個混賬醫生。”

話音剛落,智美脫門而出。

我立即跟上去,不能讓智美找到醫生。當時,醫生只是悄悄地對我說:“你要理解孩子們舍不得母親的心情,但我實話告訴你吧,蘇菲婭的日子不長了。你也別告訴兒女,就讓那一天自然而然地到來吧。”

智美終究還是被我拽住,踉踉蹌蹌地回到病房。她還不依不饒,喋喋不休,不停地追問到底是哪個狼心狗肺的醫生敢這樣輕視生命。智杰看到妹妹情緒失控,忙不迭地過來安慰她。他的本意是讓她安靜下來,可結果卻恰恰相反。智杰的安慰反倒讓智美的悲傷發酵,她哇啦啦地哭起來。智美沒有聲討我想要殺死她母親的行為,甚至連一絲失望和厭惡都看不出來,只是噼里啪啦地訴說著蘇菲婭幾十年的坎坷與心酸。智美說蘇菲婭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說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孝順媽媽,說希望老天能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好好盡一次孝道。

“夠了,夠了。”智美的哭腔讓我心煩意亂,“從此以后,我再也不管她了,就讓你們好好盡孝道吧。”

我埋著頭往門外沖,老邁而沉重的雙腳把地板踩得咚咚響。智杰見狀,松開智美朝我跑來:“爸,你又在發哪門子瘋啊?”我沒理他,在門口一個急轉身重新回到房內,拿起放在椅子上那個污跡斑斑的帆布包毅然地走了出去。整個過程流暢得像事先排練好的一出戲,智杰沒有反應過來,跟著我的屁股轉悠了一圈還是沒有攔下我。智杰靠在走廊欄桿上大聲喊道:“爸,你都一大把年紀了,怎么還一副臭脾氣呀?”

“你媽就交給你們兩兄妹了,你們看著辦吧。”我停下腳步,回頭氣咻咻地說。然后,一頭扎進燈火迷離的街道。

城市被一塊巨大的油布罩著,街燈蒼茫,行人匆匆。

恍恍惚惚的我迷了路,不知道該坐哪趟公交車回家。一個女孩快步走過來,我立即迎上去說:“你好,請問……”后面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只見她已經離我好幾米遠了,留下一股刺鼻的香味。我繼續朝前走,隱約記得順著這條街,穿過十字路口左轉的第一個公交站就有回家的車。但我不能確定,看著閃爍的霓虹燈,心里惴惴不安。

此時,我感覺有人從背后向我走來。正當他剛剛與我并肩而行時,我停下來一把抓住他。他怔怔地看著我,兩眼放著寒光。我立即賠笑道:“你好,請問平安大街幸福巷坐哪一趟車?”他半天沒有回過神來,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我又說:“我以前都記得路,但今天忘了。”愣了片刻,他干脆利索地回答說不知道,并狠狠地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我不打算再找任何人問路,獨自朝前走去,在閃爍的燈火中尋找家的方向。

有些冷,空氣中依稀有薄霧飄繞。我的眼眶濕漉漉的,可眼淚卻始終流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公交車站走。幾分鐘后,我來到路的盡頭,前面是一堵圍墻,左右都是深幽的巷子。我走錯了,這不是回家的路。我的心情極度沮喪,不想再挪動腳步了,只好站在路邊等出租車。看著一輛輛載著人的出租車飛馳而去,我陷入了絕望的泥潭。但是,除了等待我別無選擇。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我終于坐上一輛綠色的破舊汽車。司機滿臉絡腮胡,擅長開快車和踩急剎。一路上,他不斷地提速和猛踩剎車。我的身體跟隨著絡腮胡的節奏搖搖晃晃,胃里的酸水一次次往喉嚨里冒,差點就噴了出來。

智杰與智美分別住在這座城市的南邊和西邊,平常只有我和蘇菲婭住東門。自從蘇菲婭徹底病倒后,這套老舊的房子就越顯冷清與破敗。最近兩個月,我在家和醫院之間奔忙,從未搞過清潔衛生。咔嚓一聲開門后,我懷疑自己進了別人的家,一種強烈的陌生感充斥心間。開燈,進屋。燈光清冷,潮氣襲人。我疲倦的身體找不到一個舒適的地方,無論哪里感覺都被一層厚重的灰塵覆蓋。我在沙發上一抹,手掌上真的滿是灰塵。但我累了,還是爛泥一般滑倒在沙發上,斜躺著大口喘氣,像只不幸跳上岸邊的魚。

墻上時鐘的指針冷漠地敲擊著我的神經,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

半晌,我吃力地把身體擺正,雙手交叉抱著,用右手捏著左臂,用左手捏著右臂。十指用力很猛,但身體并沒有疼痛感,只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我瞟了一眼時鐘,馬上就到十二點了。遲疑片刻,我窸窸窣窣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再一次撥通了那個常常在午夜時分撥打的電話。

“再次打擾你,真的很抱歉。”我說得十分小心,“但是,我覺得今天晚上這個電話非打不可,否則我會睡不著。”

“沒事的。”他聲音微弱,好像很困,“我一般睡得很晚。”

“蘇菲婭的事情,你能否再考慮一下?”

“凌先生,我不能那樣做。”

“可是,她現在需要解脫。”

“但是,我的身份是醫生。”

“醫生的職責是帶給人健康快樂,可蘇菲婭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這只能說我無能為力。可是,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便違背了我的職業道德。”

“那你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呢?”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愉快地離開,但是做不到。”

“哦……”

“嗯……”

“醫生一輩子都在救死扶傷,但卻無法真正阻止一個人的死亡。”

我沒接話,不知道他為什么說這么一句。

這是我最后一次與他通話,因為該說的早已說完。站在促狹而灰塵彌漫的客廳里,我有點后悔再次找他。他是個好人,但我的要求或許真的有點過分。我還記得第一次到他辦公室的情形,當我驀然提出為蘇菲婭實施安樂死的要求時,他臉上的表情風云翻滾。他看著我,好半天才說:“我是一名醫生,也僅僅是一名醫生。”

秋日的凌晨,涼意漸濃。

我哆哆嗦嗦地朝臥室走去,在衣柜里翻出一件背心套上。但我沒有返回客廳,而是獨自枯坐在床邊。這是蘇菲婭的位置,她喜歡睡靠近衣柜那邊,翻找衣物方便。這地方空置很長時間了,兩個月前蘇菲婭住進醫院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盡管我疲乏得像被抽走了脊髓,但卻毫無睡意。我在屋子里轉悠,木然地東瞅西看,什么物件都想觸摸一下,什么東西也僅僅一碰就放。沒什么感慨,事到如今所有情緒都已凍結,唯有麻木地看著物是人非的情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天際露白,街邊吵雜聲漸起。我緩緩朝衛生間走去,洗漱之后便動身出門。

我要去的地方,大約要坐兩個小時班車。

這座寺廟坐落在東郊的山里。山其實不大,只是對于高樓林立的都市,這里倒是能顯出幾分幽靜和深邃。我每年都會來這座寺廟燒香祈福,希望蘇菲婭的身體能夠好起來。雖然我的愿望從未實現,蘇菲婭依然日復一日地拖著病體,但我還是堅持每年都來,只是為了讓內心更加踏實,只是為了給生活增添一份希望。不過,我從未告訴過蘇菲婭。這一次,我更不可能告訴她。

天已放亮,陰霾已久的天氣居然明朗起來,太陽懶洋洋地往上爬。我在路邊小攤買了一杯豆漿,坐在搖搖晃晃的汽車里慢悠悠地喝著。司機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身體瘦弱的她開車卻很狂野。雖然我肚子很餓,但卻不想進食。車出市區后,在蜿蜒的山路顛簸前行。窗外蔥蘢的樹木和林立的高樓,相互交映,甚是陌生。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這里還沒有什么建筑,想不到沒過多久就變了樣。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記憶,但心里很清楚這就是通往寺廟的路。

我欠了欠身子,把沉重的腦袋放在靠背上,瞇著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我好像做了幾個夢,又似乎覺得那根本就是生活中某些模糊的片段。不知道是夢見了生活,還是生活闖進了夢中。一些熟悉而陌生的人和事,就像被放進了攪拌機,不斷地翻滾著。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車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我被一只柔軟的手拍醒,她說:“終點站到了。”我揉揉惺忪的眼睛,看清了這個漂亮的女司機。憑她的長相和身材,不去當模特真是可惜。

即便是這樣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寺廟里的人依然很多,香火旺盛。我穿梭在雙手合十虔誠許愿的人流里,看不出與別人有什么不同。不過,別人都是祈求保佑家人健康平安,而我則希望妻子早點死去。

我點燃香,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放在腦門前,腦海里浮現出蘇菲婭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從車站到寺廟的路上,我一直在默念那些準備已久的話,擔心因為緊張而忘記。此刻,我小心謹慎地說著心中卑微的心愿,一遍又一遍。直到手中的香燃了一大半時,我才放進香爐。

寺廟有很多殿,我緩緩地走著,在每一個大殿重復著剛才的動作。磕頭、作揖,默念心中的愿望。當最后一炷香放進香爐里時,我如釋重負,望著寺廟里的銀杏樹感慨萬千。我不認為自己的行為荒誕可笑,但心里終究悵然若失。

我并沒有立即離去,在廟子踱著步子。這里能讓我安靜,即便只是停留片刻,也可以感到內心平靜得像一面湖水。廟里有很多走廊,曲徑通幽。我在最安靜的角落里坐下,把沉重的肉身放在冰涼的石板上。望著天空,我聽著明凈的風聲,看著飄搖的落葉,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身邊人來人往,他們的表情平靜、溫和,臉上的笑容如金黃的樹葉那般迷人。

時間凝固,內心澄明的感覺十分美妙。

走出寺廟時已是午后,秋日的太陽早已悄然隱退到云層。車站離寺廟有十多分鐘路程,窄小的山路由形狀規則的小石板鋪成。石板被一雙雙虔誠的腳踩得又白又凈,像是被清洗過。路邊樹木足有碗口大,年齡最大的已有千年。寺廟不大,但修建年代久遠,這些樹是當年修建寺廟時種植的,風吹樹響中帶著歷史的韻味。

秋風愜意,落葉紛飛。

我輕快地朝山下走去,一種強大而奇特的慣性把我朝回家的路牽引著,往日的沉重一掃而光。在半山腰時,我聽到熟悉的手機鈴聲。我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瞇著眼睛看了看電話號碼,是智美打來的。我遲疑著,心想她這時候打電話來做什么?如果她問我在哪里,要不要告訴她?如果她問我到寺廟里做什么,我該怎么說?

沒有答案。不過,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智美說:“媽走了……”(長篇小說《在時間來到時踏上旅途》第一章)





Copyright ? 成都衣柜價格聯盟@2017
极速时时彩开奖直播网 网上捕鱼游戏骗局 股票究竟是赚的谁的钱 彩库宝典官网网址 河南22选5开奖 股票怎么开盘 管家婆马报 东北填大坑千术视频 河北排列7历史开奖号码 江苏11选5任五推荐号码 腾讯欢乐捕鱼有辅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