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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不朽成歌》(林瑯,阮默懷(杜燃))

莘師小說 2019-11-02 08:07:01


【文案一】

  有人隱約想起,當年阮默懷入行時被問到“進入娛樂圈的初衷是什么”,他說是找人。

  又問“要是找到了呢”,他笑道那就退出啊。

  那篇稿子后來被耀星壓下了沒有發。

  幾年后大家發現一向漫不經心的阮默懷突然開始瘋狂接活,說是為回報粉絲的支持。

  只有經紀人蔡檬痛心疾首地捶桌,他那是在囤錢預備跑路啊!

  所以,這是個男明星上岸前的辛酸故事。

  【文案二】

  據調查,在99%的粉絲眼中,阮默懷總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說話言簡意賅,高冷迷人。

  而對于認識他的人,也紛紛表示確實如此。

  只有林瑯暗暗炸毛,你們的男神外表很禁欲,可內心很泰迪。

  所以,這是個小編輯被男明星調.教的養.成故事。

  【文案三】

  當紅影星阮默懷與公司的合約只剩一年半,前有經紀人和公司高層的威逼利誘,后有窮追猛打的爾虞我詐。

  既想保護作為普通人的女朋友,又要想方設法安然度過不出亂,實在難難難。

  所以,這也是個情侶檔齊心闖關的智斗故事。

  要有多不容易,才能最終擁有你。

第一章?

  從海信廣場出來時林瑯注意到身后那個男人。

  他身形纖瘦,黑色皮夾克里搭一件同色系的連帽拉鏈衛衣,帽子很大,把劉海遮沒了。碩大的黑超遮住小半邊臉,剩下半邊臉被一個印有加菲貓圖案的口罩遮住。雙手揣在褲兜里,略略低頭不緊不慢地跟著她。

  那不時抬頭偷偷看她的模樣怎么也不像好人。

  口罩上那抹亮眼的橙色實在醒目,先前她在服裝專柜簽字收衣服的時候余光就掃到了。他一路看似漫無目的地閑逛,卻始終與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林瑯停下腳步。

  他也停下了。

  她把手里兩個巨大的黑色手提袋拎拎緊,趁著綠燈還在閃動飛快沖過馬路。

  回頭見他停在路的那一邊遙遙望過來,林瑯不禁得意地翹起嘴角:跟蹤我?哼!

  穿過一座休閑公園就到地鐵站,先坐12個站的地鐵再轉10個站的公交才能抵達位于郊區的攝影棚。

  林瑯把一個手提袋甩在肩后,手指夾住手機困難地和同事元可通電話:“就我這穿得跟個送快遞似的也有人跟蹤,這年頭的變態是有多饑渴啊!”

  “臉!臉怎么樣?!”

  “看不到,口罩墨鏡還有帽子都遮沒了。”聽到線那邊低落的嘆氣聲,林瑯沒好氣地笑起來,“我說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啊?那萬一真是個變態呢?明明說好今天是我陪你一起去,臨到頭了你居然放我鴿子。”

  “秋秋不在?”

  “不在……她上午在別的棚,一會兒才趕過去。”

  元可無奈地笑了笑,突然壓低聲音:“你說我們公司這么窮,三本雜志只有一個時裝編輯,還學別人玩什么時尚啊?這不是找死嗎?”

  “你這話也夠找死的,千萬別讓陶老大聽到。”

  “我人不在公司,正在跑酒店呢,煩!先不說了,這次你幫我的情我會記一輩子么么么!”

  前方就是地鐵站,林瑯掛了電話把兩個大袋放在地上喘氣。袋子里全是她剛從服裝專柜借來的棚拍衣物,大到外套褲子,小至眼鏡衣飾,整整齊齊搭了四套。三本雜志只有一個時裝編輯的下場是每次拍片大家檔期都撞上,不得已派專題編輯出馬協調。

  其實就是出苦力。

  上周已經拍過一次了,但秋秋對其中的兩套衣服不滿意,阮默懷也提出要更換攝影師,于是這周和影棚、妝發重新約時間。她昨天還特意拉上林瑯和元可去海信廣場仔仔細細挑了四身,從午后挑到傍晚。

  這次約到的明星整個《私享》都非常重視。

  阮默懷。

  放眼整個娛樂圈,他是個異類。

  早年在日本當平面模特,之后輾轉臺灣,可據說出生于內地。五年前還只是個面孔青澀的廣告咖,突然空降到某部大制作古裝玄幻電影當男配角,幾乎一夜成名。后來又乘勝追擊連拍好幾部票房口碑雙豐收的電影,拿了一個最佳男配獎。

  就在所有人為他的橫空出世側目,一邊猜測他的來歷,一邊等他大展作為的時候,他突然不接電影了,接了部講述青春校園的勵志網劇。

  都說他寡言,在電影發布會上只會永遠沉默地微笑。風頭最勁的時候他接下的媒體采訪數目不超過一只手,每個采寫他的記者事后都苦不堪言地說太困難了,他根本不配合,什么料也不放,為此還有人在微博上發檄文討伐他。

  阮默懷不急也不惱,任由事態發酵。一周后沒事人一般宣布加入某個大型真人秀,在電視屏幕上蹦蹦跳跳。

  然后再度銷聲匿跡。

  網絡上流傳的那些關于他的故事基本都是從與他合作過的演員口中拼湊而成,出人意料的,他們無不對他贊揚有加。

  在他消失半年后的某天,《私享》雜志社的副總編陶恪接到一個電話,問她對采訪阮默懷有沒有興趣。《私享》旗下有三本刊物,陶恪把這活交給負責愛人版的專題編輯元可。元可又拉上林瑯。

  可惜這次秋秋重新約的時間和元可負責的另一個欄目撞上了,她只能萬般不舍地放棄垂涎帥哥的良機。

  坦白說阮默懷確實挺好看。

  眼神亮亮的,笑容恬靜。上回拍外景,他笑起來的時候唇邊落滿細碎的陽光,非常有少年感,把人猝不及防地拉回很多年前的夏日,校園里發燙的水泥地和喧囂的蟬鳴。可他一旦沉默了,面部柔和的線條瞬間銳利,透著一股隱隱的陰鷙。好像原本在開開心心地說笑,轉眼就收了聲,還一臉不屑的樣子。

  依舊像個少年。

  上周拍片時林瑯跟在一旁,看他在相機前擺出各種姿勢。間或冷不丁朝她掃來一眼,讓她不禁一陣心悸。

  不是元可那樣的花癡,而是他……很像林瑯以前認識的某個人。

  太久了,久到她快忘記他的模樣,只認出他們眼神里如出一轍的陰郁。這讓她不舒服地扭過頭去。

  那是她不愿再想起的人。

  地鐵關門的瞬間林瑯手提的一個包被夾住,她狼狽地用力拽扯。夾緊的門稍微松動了下,出于慣性她連包帶人猛地后退幾步,一下撞到人。

  “對不……”一句道歉還沒成形,林瑯震驚地發現,她撞到的正是之前跟蹤她的那個變態。

  沒等她叫出聲,對方低下頭,視線從墨鏡上方探出與林瑯的碰了碰,又給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竟然是阮默懷!

  真會玩,敢情他是故意讓我發現被跟蹤。林瑯心里苦笑著,面子上仍是怯怯的,湊過去小聲說“對不起”乖乖抓住吊環站穩。

  早就聽過他出門不帶助理,喜歡步行和乘坐地鐵公交的傳聞,還當那只是給自己炒作貼上“特立獨行”的標簽。原來都是真的。

  不過也說明他確實挺閑。

  閑有閑的資本,坊間流傳他和耀星環球傳媒集團的總裁傅疏琳關系非同一般。據說公司上上下下都叫她Lily,只有阮默懷叫她疏琳。

  這獨一無二的稱呼讓人玩味。

  只不過林瑯不是娛記,缺乏深挖的興趣,對這種捕風捉影的消息向來不值一哂。

  眼下他悠然甩著手走在她斜后方,這倒讓她有些惱火。

  既然看到了,就不能紳士一點幫忙提一下么。

  “需要我幫忙嗎?”

  有那么一瞬,林瑯以為面前站的是那個人。沒錯,他們連聲音也很像。但這世上聲線相似的人那么多,她迅速回過神,下意識搖搖頭,“沒問題的,這是我的工作。阮先生是我們邀請的嘉賓,不用做這些。謝謝你。”

  習慣比大腦先反應,這就怪不得別人不幫忙了啊。林瑯捶著發酸的胳膊,決心再接再厲,反正下了公交車花個十幾分鐘就能走到。

  剛起步,他不知什么時候躥到林瑯身后又問:“確定不用?”

  盛情難卻,林瑯只好把肩上那只黑色的Samantha Thavasa遞給他,“謝謝了。”

  阮默懷的口罩已取下,墨鏡仍戴著。這會兒他接過包包把墨鏡也摘下,前后轉著瞧了瞧,看向林瑯又是一陣打量,“挺好的。”

  林瑯不禁發窘。

  且不說她為了干活方便換了身堪比搬運工人的行頭,就連此刻臉上的汗水和歪向一邊的團子頭也深深愧對“挺好”兩個字。

  她尷尬地笑了笑,悶頭加快了步伐。

  然而酸痛不堪的胳膊用發抖抗議“受不了了”。

  阮默懷把鎖頭包往肩頭一挎,不由分說地卸過林瑯一只手上的衣袋,“提不動就直說,逞強又沒用。”

  “不是……我……”

  “你有兩只手,我也有兩只手,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林瑯不再推拒,感激地向他點點頭,心里也松了一口氣。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別扭、固執,沒這么通情達理。

  附近的荒地上有幾座廢棄的大型工廠,聽說早就規劃好了,這里將會建起一座類似于北京798的藝術區。目前一些畫廊、瑜伽中心、酒吧和攝影棚已陸續入駐。

  約好的攝影棚在一間倉庫,林瑯和阮默懷到達時秋秋也到了,還有服裝助理小九。化妝師、發型師和攝影師是阮默懷帶去的。那么多人圍著他一個,當明星果然好命,林瑯一邊默嘆一邊把袋子里的衣物一件件抻開掛晾,鞋也齊整地碼好。

  化妝前要先換衣服。秋秋只不過接了個電話,坐在沙發扶手上的阮默懷就自顧自地脫掉夾克、衛衣和里面的白色緊身背心。

  林瑯從外面洗手回來,才走到門邊就聽見小九一聲清晰的“哇”。

  抬頭一瞧,她愣住了。

  本以為他走弱不禁風的美男路線,這輕薄肌一露,還真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略有胸.肌,肩背寬闊,腹.肌緊實有線條卻不至于突出,精.壯又性.感。秋秋回過身,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阮先生,我們這兒有更衣室!”

  “抱歉,我還正為褲子發愁。不好意思,能帶路嗎?”

  更衣室在影棚隔壁的房間,秋秋拎著鞋子起身向外走,阮默懷取過長褲跟在她后面。走過門口時他距離林瑯只有幾厘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似乎停頓了一下,低頭看她。視線擦著額前的碎發掃來,掀起她內心陣陣狂瀾。

  心臟跳得太快,林瑯不得不把臉轉開。及至他走開,她才后怕地輕撫胸口。

  不是他……不是他……別怕別怕,想起記憶中那個清瘦的身影,她拼命安慰自己。



第二章?

  影棚是實景影棚,仿朋克酒吧布景。

  秋秋正和林瑯小聲感慨要不是阮默懷,《私享》根本沒辦法去海信廣場找國際大牌借衣服,他就換好出來了。

  妝發一搞定就進入拍攝流程。然而阮默懷拍每組照片時不允許攝影師之外的人在場,秋秋一下犯了難。

  “我和你們的主編溝通過,保證拍出你們想要的感覺。”山羊胡攝影師笑瞇瞇地說。聽說他在圈內有口皆碑,還是阮默懷的朋友,這次被特意喚來幫忙。

  于是一行人陸續退出。

  林瑯也跟著出去。一腳踏出門時聽到阮默懷叫了聲,“那位小編輯,你留下吧,不是還要采訪嗎。”

  小……編……輯……

  不是告訴了他我的名字嗎?不就才比我大一歲嗎?我怎么就成小……

  電光石火間,她一顆懸起的心終于放下。那個人比她大兩歲,看來真的不是。

  攝影師的拍攝很獨特,他讓阮默懷保持自然放松的狀態隨意行動,或站或坐,或者手扶吧臺,或者翹腿坐在暗紅色沙發上,晃動手中細長的郁金香型高腳杯,金色的香檳液體隨之起伏。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會拋出許多問題,阮默懷必須如實作答,如實給出反應。

  “你可以錄音了。”他扯一下領帶,笑著看向林瑯。

  “哦,好。”她趕緊在包里摸索。

  攝影師開始發問:“喜歡什么顏色?”

  “所有顏色的深色。”

  “晚上睡覺愛做夢嗎?”

  “我失眠。”

  “最開心的事情是?”

  “我喜歡的女孩子說她喜歡我。”阮默懷說著,開心地笑起來。

  攝影師抓住他的笑容咔嚓一聲,隨后微微一愣。即使是朋友,他也從沒聽過他這么直白地說出感情\事,這幾乎是整個娛樂圈都想知道的秘密。林瑯也愣了愣,握住錄音筆的手出了些汗。

  “最沮喪的事?”

  “她騙我。”

  “最憤怒的事?”

  “她不僅騙我,還背棄我。”

  “最無奈的事。”

  “她不相信我。”

  “那你們現在關系如何?”

  “沒有任何音信。”

  “不打算找她嗎?”

  “人海茫茫。”

  “要是能再遇見,你會原諒她嗎?”

  “……不會。”

  ——啪

  林瑯的錄音筆掉在地上。她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撿,說了聲“對不起”就匆匆逃了出去。

  心跳踩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節拍,好像整個胸腔都要撲通撲通地隨之震碎。林瑯痛苦地靠墻蹲下,雙手抱住頭。

  明明不是那個人啊。

  為什么他說的那些話,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專門為她準備。

  那個地方待不下去了,多一秒鐘對她都是煎熬。因此她不會知道,她跑出去后阮默懷又說:“但也不會計較。”

  “為什么?”

  “因為我愛她。”

  攝影師起身放下手中高舉的相機,鄭重地說:“默懷,你知道Lily也是我朋友……”

  阮默懷為自己的隨心所欲略有赧然,手指摸摸鼻翼,抱歉地笑道:“我知道,讓你為難了。Sorry,我們繼續。”

  “ok,剛才那些就當我沒聽到,我們來聊聊你最近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阮默懷拍四組照片,換四套衣服,全是秋秋和小九在操持。林瑯搬了把大竹椅坐到倉庫外面曬太陽。四月的天空很美,純凈的藍色鋪至天際,藍得讓人心碎。她看著日頭一點一點沉入遠處的山嵐,光線一點一點變暗。

  太久沒有發這樣一個漫長的呆,奢侈得讓她不愿起來。

  “林瑯,我們先走啦!”秋秋和小九一人扛一個手提袋同她打招呼。

  “誒?你們?”這就收工了?

  “阮先生說你們的采訪還沒結束,叫我們先走。明天見!”

  郊區的公交車收班時間比市區早,那兩人大概馬不停蹄地趕車去了,不等林瑯回話飛快離去,轉眼就消失在漸漸合攏的暮色中。

  把椅子搬回去的時候正好碰上攝影師,見她搬得吃力,便幫她一把。林瑯連連道謝。他說不客氣,頓一頓又說:“林編輯,真是不好意思,剛才默懷說的那些話可以請你不要寫在雜志上嗎?”

  “……好。”

  “謝謝你,我沒想到他這么謹慎的人也會有口無遮攔的一天。”

  口無遮攔嗎?總感覺他是故意為之。

  攝影師放回竹椅就先走了,告訴她阮默懷還在影棚。

  影棚的反光傘和柔光箱都收好了,只剩頭頂一盞暗黃色的小燈孤零零地撐起一片光亮。阮默懷就坐在燈光下,臉埋在陰影里,看著好像睡著了。

  “阮先生?”林瑯小聲叫道。

  “嗯?”他聲音帶著懶意,“抱歉睡著了,有點累。”

  “那采訪……”

  “今天恐怕不行了,我晚上還有安排。”他抬手看一眼表,“改天吧。周末也行,我們可以找個地方隨便聊聊。反正你們照片也拍好了。”

  “哦。”林瑯遲疑地回答。實在搞不懂他打的是什么算盤。

  阮默懷剛給攝影棚的大鐵門落鎖,四周突然黑了。

  就一剎那的事,什么也看不到。

  攝影棚距離倉庫大門還有段距離,白天都要開燈,眼下停電了伸手不見五指。林瑯心砰砰跳著,她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接和阮默懷有關的活了,和這個人在一起待久了對心臟不好。

  “我估計可能藝術區還沒建好,電線線路什么的都不完善,你說是吧。”一線光亮也無,林瑯必須靠說點什么緩解緊張。

  但阮默懷久久沒有出聲,他甚至沒發出一絲聲響,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獵手。

  林瑯咽咽嗓子,顫抖地出聲問:“阮先生?”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握緊。一股淡淡的須后水氣味掠過,是清冽好聞的木質香氣。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林瑯。”

  這個聲音點燃了她埋藏已久的記憶。

  她驚恐地張大嘴想喊出點什么,可什么也喊不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篩糠似地抖個不停。

  倉庫白色的燈光重又亮起。

  “林編輯?你這是?”阮默懷一臉訝然地蹲下,雙手扶住她。

  林瑯淚水滔滔滾落,哭得不能自已,仿佛泰山崩于前,“我聽到他了……我……我也是不得已……”

  返回的的士上阮默懷又是那套帽子墨鏡加口罩的打扮,司機狐疑地看他好幾眼,林瑯只好解釋他患了重感冒。

  他很配合地一路咳個沒完。

  林瑯哭過一場,好受許多,但還是想找人傾述。手機里有兩個未接電話和兩條微信通知。

  電話都是梁澈打的,見沒人聽,他又發了條微信。

  ——林瑯,我下午的飛機,晚上一塊兒看電影吧。

  另一條微信是江幾暮發的:

  ——親愛的,我在洗腳,特別舒服,你快來!

  她幾乎沒怎么考慮,挑了江幾暮的那條回過去:好!等我!

  那家足療會館她們一起去過幾次,江幾暮還辦了會員。像是篤定林瑯會去,她今天特意訂了包房又洗腳又按摩。

  “腐敗!”林瑯一推門,瞪著趴在床上的江幾暮。

  “來了?”她被技師小妹按得很舒服,懶洋洋地看過去,然后愣了,“你哭了?”

  “怎么?還看得出來?”

  “眼睛都腫了。”說著她指指旁邊的床,“來,躺下。”

  聽完林瑯今天的離奇遭遇,江幾暮沉默了一分鐘。這么多年過去,那個人的名字在林瑯面前依舊不能提,她和喬出一直繃著這根弦。

  “會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說明你心病還沒解。過去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但已經十年了,你不能一輩子放不下。”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多看那個阮先生一眼了。”林瑯有氣無力地陷進枕頭,“再和他多待一秒,我會發瘋。”

  她跟著技師手上的動作微微搖晃,不小心闔眼滑入睡眠。

  太累了。

  這是林瑯離開嵐川的第八個年頭,關于在那里發生的一切,因為很少去想,都不太記得了。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幸福,身邊有江幾暮和喬出這樣從青春期一路攜手走來的朋友,拿著對付這座城市的日常開銷還能有些盈余的工資,周圍不乏梁澈這樣以朋友名義接近她的追求者。

  她不是個貪心的人,已經很滿足了。

  但江幾暮說的沒錯,那個人是她的心病,她從未解開過。

  阮默懷在酒店的水療中心做了個蒸氣浴,回到房間已是夜里十點半。

  他四肢舒展愜意地伸一個懶腰,抬腳放在腳踏上,整個人慢慢下滑像是要陷進沙發里。面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沙瀾市的萬家燈火。那么明亮耀眼,仿佛銀河。

  手指有節奏地敲擊下巴,他看似百無聊賴,下頜卻一點點收緊。

  晚餐時他雇的一位私家偵探打來電話,說林瑯在八年前考上大學后,已經從養母那里得知生母離世的真相。

  哦,她已經知道了。難怪會慌張,會害怕,會失控地大哭不停念叨她是不得已。

  阮默懷手指抽離握緊成拳,因為太過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傍晚,在學校機房背靠墻壁坐下的他看向窗外的夕陽漸漸沒入遠處的山巒,耳邊少女的哭泣不知何時止息。直到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他才回過頭,撞見雙手撐地的林瑯一步一步朝他爬去。

  她看來的視線冥冥中點燃了什么,空氣一點點變得灼熱。

  不及他徹底反應就被一把揪住衣領,那句“我沒辦法保持現狀了,你對我出手吧”還在腦袋里轟隆隆地響著,她的雙唇就這么壓過來。

  他毫無準備地陷入暈眩,像個初次撲水的少年,不管不顧一頭扎進未知的水域。

  思及往事,他全無恨意。畢竟就算她在引\誘,那也是他們為數不多的甜蜜時刻,讓他在之后的十年不斷回味。

  他早就不介意了。

  阮默懷揉了揉眉心,摸出手機撥過去,幾秒的等待后開口:“喂,小出嗎?明天和你約個時間……我是誰?我是……江幾暮在你旁邊嗎?不在就好,我是她和林瑯死活都想不到的那個人。”

  線那頭傳來一陣毫不愛惜嗓子的嘶吼,他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一點。幾秒后耳朵才又貼過去,“我知道你沒想到,總之明天見一面吧。”



第三章?

  林瑯早晨到達公司的時候,開門的行政人員還沒來。她站在門邊一口包子一口豆漿地吃早餐。

  她挺喜歡《私享》。

  雖然同事們私底下都愛吐槽,彼此對“來這兒干活只是累積經驗值”也心照不宣,但大家都挺認真、熱心的。林瑯很眷念這種其樂融融。

  三本刊物的編輯部連同美編辦公室、行政和財務占了大廈第10層,第14層是《私享》旗下的《繽紛沙瀾生活日報》編輯部和總編室、會議室、會客室。第16層是廣告部。雜志社的投資老板是廣告起家,格外重視這塊,單獨占一層。前些年發展壯大,廣告部專門成立了一個繽紛每日廣告公司,名字十分喜慶。

  元可當時就連翻白眼:“怎么不叫五彩繽紛廣告公司。”

  林瑯一本正經地提醒:“這個名字已經被注冊了,真的有‘五彩繽紛廣告公司’。”

  元可搖搖頭,手指戳向林瑯胳膊,“我開玩笑的!你啊,太一本正經了,不好玩。”

  沒辦法,自從母親離世被別人收養,她就無師自通地磨平了身上所有的棱角與鋒芒。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生活中唯恐出半點差錯給別人添麻煩。戰戰兢兢地走到今天,想不一本正經都難。

  今天她來那么早,也是因為副總編陶恪昨晚給她發郵件,說“明天早點來”。

  《私享》的三本刊物依定位分為少女版、愛人版和家園版。三刊三個主編,一個副總編是最后的定稿人。過去林瑯還在讀高中時,江幾暮就是陶恪的粉絲。那會兒陶恪是《私享》少女版的編輯,同時披馬甲在好幾本時尚雜志上寫專欄。

  然而今早陶恪去樓上開會,遲遲沒下來。

  林瑯和元可同是愛人版的專題編輯,她在Q上單敲元可:

  ——阮默懷的專訪你做吧。我和他經紀公司聯系好了,你準備個提問提綱發過去。他們沒意見你就約時間。

  元可回道:

  ——天!這種吃到嘴邊的大肥肉你都要吐出來!林瑯你還能不能行了!

  林瑯發去一個微笑表情:

  ——我是素食愛好者。

  交完差事林瑯開始處理一個女畫家的采訪稿。

  陶恪的會開了一整個上午,林瑯只好下午再找她。

  午間外出覓食元可一直找林瑯搭伙,兩人直奔路對面的木桶人家。過馬路的時候涼風撲面,林瑯像貓一樣瞇起眼,春風把她捋得很舒服。

  三月的沙瀾是一年中最舒適的時候,有小風,有暖陽,有顆抽芽盼花開的心。

  但她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不會又是阮默懷吧?林瑯猛地一回頭,把站她身后的元可嚇了一跳。元可頗煞風景地撐了一把傘,見林瑯一臉鄙視不屑地晃了晃傘柄:“物理防曬才是最重要的,看我這把傘,99.9%的UVA阻隔,UPF50+,在900W的閃光燈下做測試,L.R.C.涂層輕輕松松實現0透光。碳纖維骨架,航空呂中棒,你想不到的手感。”

  林瑯憋不住笑起來:“你改行做他們家品牌推廣了?”

  元可撇撇嘴,“我倒是想啊。哼,留在《私享》真是前路迷茫。我進社那么久,明星稿基本都是約寫手寫,阮默懷是第三個我們面對面采訪的明星。前兩個都有誰?那個姓李的,相夫教子十幾年了就因為參加一個慈善晚宴,突然冒出來,讓我們去采訪她。還有那個姓歐的,明明是個十八線小藝人,鄉鎮失足青年偶像,還讓我們給他包酒店,多大臉?”走進木桶人家,她眼疾手快搶到一張桌子,施施然落座后壓低聲音,“主編還說什么‘我們要做時尚雜志里最關懷女性的,做女性雜志里最時尚前沿的’,狗屁!就是沒錢!你看Vogue、Bazaar還有ELLE哪一個不是國際背景,就我們這小打小鬧的,還不如學學知音寫傳奇故事呢。”

  林瑯不置可否,點了尖椒肉絲飯和肉末茄子飯,然后抱著胳膊用微笑和點頭回應元可。她向來不喜歡對公司的事高談闊論,連自己都承認,這性格確實挺沒勁。

  座位正對大門,林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不時看向店外的街道。

  她突然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探出半邊身子,掃她一眼趕緊縮回去。

  又來!又是跟蹤!

  林瑯倏地起身,在元可驚詫的目光中跑向店外。

  外面是一條寬闊的馬路,步履匆匆的行人從她身旁擦過,沒人看她。她悻悻地返回飯店,疑惑那個背影有點眼熟。

  喬出躲在一堵墻后,擦掉冷汗看向蹲在他身后發呆的阮默懷,“我還以為她認出我了,結果沒有!她還是我合租室友呢,你說說,你女人眼神怎么那么差勁!”

  阮默懷還是上次那副帽子加黑超的打扮,但是沒戴口罩了,盯著地磚磚縫一動不動,仿佛陷入了沉思。聽到喬出這句話,他一下提高音量:“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女人眼神怎么那么差勁?”喬出有點惴惴。

  “再說一遍!”

  “你女人……”

  “就是這個!舒坦!”

  “看看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你一個公眾人物也不注意點兒。”喬出一臉嫌棄,“不是都找私家偵探了么,干嘛還要自己來?”

  阮默懷今天戴了頂棒球帽,帽檐拉得很低。兩條手臂長長地伸出去,白色襯衣的衣角隨風翻飛,像極了一個落拓的少年。他歪著頭,像在回憶什么,緩緩說道:“其他事我都可以交給別人去打聽,唯獨她我想親眼看看,我好多年沒看到她了。我……我想仔細看看……哎你說這么久了我怎么就繞不過去呢。”

  “嘖嘖,到底意難平。古人誠不欺我。”

  后來他們默默蹲在墻角看著林瑯和元可走出飯店,穿過馬路,混進對面的人潮中。

  陶恪和幾個領導陪市婦聯的人吃了飯回來,已是兩點多。

  林瑯正戴著耳機把上次采訪那個畫家的對話從錄音筆里騰出來,不期然肩膀被人拍了拍。一回頭,見是陶恪,她趕緊起身。

  不經意瞟到林瑯的錄音筆,陶恪說:“這個東西,不要太依賴了。”

  林瑯困惑地看著她。

  “拿個錄音筆,讓被采訪的人感覺你很專業,那是自我安慰。功課都在臺下做。每次采訪前,把你要采的那個人能查到的一切,事無巨細全部查到,作為你的資料裝訂好。然后一邊看資料,一邊做筆記。你要是能走完這個過程,那支錄音筆還真的可有可無。”

  林瑯恍然大悟。

  陶恪看上去心情不錯,又說:“如果你不僅空手采訪,還對她每一句回答都準備周全,每一個提問都戳到她心上,那她肯定覺得你很厲害,會覺得‘這個人我不能敷衍’。你就可以挖掘出更多的素材,這是一種良性循環。”她看著林瑯醍醐灌頂的表情,笑了笑,“很多事情都不是你看上去的那么簡單,慢慢學著吧。你先來一下。”

  林瑯跟著走過去。

  陶恪的辦公桌在房間的角落,面積不算小,開放式的,用木隔板和屏風遮了下。辦公桌前還有張雙人沙發,沙發上擺放幾只龍貓玩偶,是她平時休息的地方。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只信封,遞給林瑯,說:“是邀請你的,就代表《私享》去吧。”

  深褐色的燙金信封用火漆封緘,看著挺高檔。林瑯納悶地揭開,從里面取出一張邀請函。上面分別用英文和中文寫著參加時間和地點,來自某國際時裝品牌發布會。

  “這……”

  陶恪攤開手,聳了聳肩,“這牌子還是第一次在國內開新品發布會,挺難得的。既然邀請了你,你就去看看啊。肯定會碰見幾個明星,還能順便約個采訪。”

  “好。”

  回座位的時候林瑯把信封小心翼翼藏好,沒讓別人——尤其是元可看到。去年年底公司開年會,林瑯帶江幾暮來吃自助餐,途中元可走來抱怨沒有抽到好獎品。

  元可走后江幾暮淡然地說:“這種人啊,要小心,千萬別讓她看見你落了什么好。”

  “為什么?”

  “她能在你面前這么大放闕詞,還不都是篤定你弱雞到對她毫無威脅。一旦你得了勢,她肯定要提防啊。”

  林瑯是一年半前跳槽過來的,前東家是家游戲公司,她做行政,環境單純。聽江幾暮這樣一說,她頗為受教。

  好在她向來就是個謹言慎行的人。

  快下班的時候梁澈又打電話來了。

  “林瑯,下班了嗎?我到你公司樓下了,順路一塊兒吃個飯?”

  林瑯捂住電話小聲說:“我還差幾分鐘,要不你等我一會兒?”

  “好。”

  元可的座位在窗邊,林瑯的座位靠門,兩人隔得挺遠。然而她在接電話的時候,元可正好從洗手間回來。她興沖沖地湊到林瑯身邊,壓低聲音說:“每次都提前五分鐘停在樓下等你,讓你根本無處可逃,這么心機的人我只能猜梁澈了。”

  林瑯點點頭。

  “挺帥的。”

  “我發現是個男的你都說帥,你真不挑。要不你過生日我送你個充氣\娃娃吧,男款的。”

  “哎!你別損我啊!我有句忠告要送給你!”

  林瑯挑挑眉,表示愿聞其詳。

  “多年的閱男經驗告訴我,梁澈他啊……是個斯文敗類。”



第四章?

  梁澈遠遠看到林瑯,便從駕駛位下來,走到另一側拉開副駕駛位的車門。他今天系了一條白色小圓點領帶,削減了不少被深藍色條紋西裝和細細的淺色金屬框架眼鏡帶出的干練嚴肅感,有種淡淡的雅痞味。

  元可挽著林瑯胳膊小聲說:“我每次看到他那輛輝騰,都會先錯眼看成帕薩特,太低調了。”

  “可能他就希望別人以為那是帕薩特吧。”

  “哎哎,你看他對你目不轉睛的樣子,分明是有備而來,遲早把你攻陷。”

  林瑯瞇縫著眼,“……我看不清楚啊。”

  元可怒其不爭地直搖頭,說:“算了算了,你永遠都get不到我的點。不過先說好,這種優質男你不要就早點說,別吊著人家,多少照顧一下你身邊空窗期的姐妹。記得哦,我排第一個。先走啦!”她說完就松開了手。

  和她告別后轉過頭,林瑯看清了梁澈眼底的笑意,有點尷尬,。

  他們曾經戀愛過,但林瑯無法投入,對他滿心愧疚,于是分了手。那時江幾暮和喬出還沒來沙瀾,梁澈說她一個人在這城市最好有個朋友照應,對她始終關懷有加。

  他幫過她不少,又以朋友自居,讓林瑯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總想著只好等他有了女朋友再慢慢疏遠,然而梁澈單身至今。

  林瑯正低頭扣安全帶,邊上的梁澈說:“給你說個樂事兒。昨天我去加油站,那個小姑娘拿著93號的槍就過來了,我趕緊說‘你別自作主張加93,我的車得加97’。她還特別委屈,說帕薩特加93的絕對沒事兒,93省錢,不是奔馳寶馬沒必要加97。真是,把我給郁悶壞了。”

  林瑯咧嘴一笑,“你這是段子吧?還是老段子,都前兩年的了。”

  “果然瞞不過你們這些當編輯的,”梁澈俯身湊過來,“我就是想哄你開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林瑯已經扣好安全帶了,一抬頭就對上他鏡片后的眼睛,專注又深情。沉厚有磁性的低音炮擦過耳朵,直抵肺腑,要是換做元可,心尖早就不知顫了幾顫。但林瑯只覺得有點為難,伸手把一側的發絲捋到耳后,勉強笑著說:“謝謝你。”

  ***

  梁澈帶林瑯去吃日料。

  店里很安靜,兩人一張沙發桌,能聽見淙淙流水聲伴著隱約的三味線。

  桌面漸漸擺滿,有清爽開胃的前菜,極具視覺效果的刺身大拼盤,分量十足的燒烤和餐后的甜品。林瑯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連連推拒道:“不行不行,我就一碗烏冬面的胃,你這……這……”

  “是故君子與其練達,不若樸魯;與其曲謹,不若疏狂。樸魯無暇的人當然要配疏狂豪爽的海鮮刺身,吃不完的打包回去做宵夜。來。”他說著,幫林瑯理好餐具。

  拒絕不能,林瑯吃到扶墻而出。

  日料店臨海,出了門不遠就是沙瀾海濱休閑公園。從公園出口延伸出的觀光道沿海岸線蜿蜒十幾公里,分自行車道和人行道,列為沙瀾市一景。梁澈與林瑯并肩,慢慢走在月光下的觀光道上。一側是椰樹林立,碧草如茵;一側是沉沉夜幕下浩渺的大海。

  林瑯向來不勝酒力,剛才貪杯多喝兩口,眼下只覺頭重如裹。海風一吹,腳下樁頭不穩,眼看著就要栽倒,被梁澈穩穩地托住,“你沒事吧?”

  有那么一瞬間,林瑯恍惚看到那個人。

  她定了定神,笑著搖頭,“給你添麻煩了。”

  “林瑯,”梁澈沒有松手,順勢把她圈在懷中,半邊臉埋向她的長發,“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放棄你,你多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比你更希望我只看到你,你都不知道我多想擺脫。梁,我盡力了。”她閉上眼,靠在他胸口。

  “可是你不能為了一個沒有歸期的人一直等下去吧,要不你先在心里給他留個位置,我有信心把它填滿。”

  “這是何必,你才不要為我耽誤大好前程。像你這樣的優質男……”想起元可的話,林瑯笑了起來。

  她不算漂亮,但很耐看,有一芽尖俏伶俐的下巴。眼下她受酒精驅使,笑起來眼風飛著嫵媚,讓梁澈的心動了動。他捏住她的下巴一點點抬高,深深地吻下。

  ***

  梁澈比林瑯大四歲,最初是在一場國際小提琴比賽上相識。

  第一次看林瑯拉琴,梁澈就對她充滿了好感。那時她才16歲,琴藝令他嘆服。可惜沒來得及留個聯系方式,比賽結束后她匆匆離開。

  一別竟是九年。

  如今他是柏昆演出公司演出部的海外項目總監。

  去年由他策劃推廣的俄羅斯戲劇周成功舉辦,被譽為沙瀾文化界的盛事。那時林瑯想要做個系列報道,苦于無門可敲,厚著臉皮給他打電話,愣頭青一樣開口就“你好,我是《私享》雜志社的編輯林瑯”。

  對于這種三流雜志,他向來不屑應付,可這個名字勾起他一點興趣,同意與她見一面。

  這才驚喜地發現,她就是讓他惦念許久的那個林瑯。

  彼時他剛結束一段感情,正巧林瑯也是一個人,就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確實也在一起了,可他們僅僅止于接吻,無法更進一步。

  林瑯坦白,她心里一直有一個人。

  ***

  這是個綿密又悠長的吻,梁澈唇瓣濕潤,貼上林瑯的嘴唇緩緩摩挲,像在細細品嘗什么,又忍不住帶上啃噬的力道。在舌尖即將探入的時候,她偏開頭,“你這樣我們是沒有辦法做朋友的。”

  他清俊的面龐閃過一絲尷尬,放開她后松了松領帶,說:“我本來就不想只和你做朋友。”

  “我……我考慮一下好嗎?”

  之后他們沉默地繼續往前走。直到林瑯差不多酒醒了,謝過梁澈送她回家的好意,獨自坐上返回的公交車。

  周末江幾暮陪林瑯逛商場。

  那個時裝發布會之后還有答謝酒會,林瑯想買條晚宴禮服。她趴在Ports的櫥窗外垂涎,想一下□□上的數字,念念不舍地離開。

  轉了一圈都沒有比那條Ports更美的裙子,她垂頭喪氣地走出商場,到外面的星巴克要了一杯咖啡提神。

  “我有一條從沒穿過的包身裙,要不回去你試試?”江幾暮舔一口奶泡。

  “你怎么會有從沒穿過的裙子?”

  “就我媽上次來沙瀾給我買的啊,小了。”

  “你媽?”林瑯腦海中立刻浮現那個年過半百卻依然堅持走森女路線的老少女,苦笑著搖頭,“算了,放過我吧。你168,我160,肯定穿不了。”

  原本計劃的晚餐也被這條裙子敗了興致,兩個人買了點水果就意興闌珊地回家。

  林瑯和江幾暮還有喬出合租一套兩居室,她住次臥,小情侶住主臥。

  她剛換上居家服門鈴就響了,是快遞,收貨人就是她。

  可她最近沒在網上買東西啊。

  莫名其妙地簽收后,林瑯端詳起手上這個毫不起眼的瓦楞紙盒。掂一掂,晃一晃,里面確實有東西。她叫來江幾暮,兩個人一起拆。

  她們幾乎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一點點抖開的黑色禮服裙,還是新的,吊牌沒剪。江幾暮看一眼,愣住了。林瑯趕緊抓過來,

  ——ST.JOHN

  “這能買多少條Ports?”

  “三……四條?”

  吃驚之余,一張灰色卡片掉出來,上面是一個手寫的“阮”字。

  江幾暮神情一下變得凝重,“你在傍他?”

  “我瞎了眼嗎?”

  “他當你是外圍?”

  “……那就是他瞎了眼。”

  江幾暮把裙子塞給林瑯,“隨便吧,你試試去,反正都到手上了。”

  她雖然猶豫,可“躍躍欲試”四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了,便不再推辭,驚喜交加地跑進房間。

  ***

  當林瑯穿著這件黑色長款針織禮服走出來,江幾暮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實在是太好看了。

  貼身設計的款式經由彈性布料剪裁,閃爍珍珠光澤的亮片垂墜而下,使禮服帶有朦朧的光澤感。襯上她如瀑的長發和比起少女也不差半分的玲瓏身段,江幾暮在大腦中迅速為林瑯配好妝容和飾品,仿佛已經看見她傾倒眾人的魅惑風采了。

  “你不覺得怪怪的?”林瑯提著裙子左看右看,一句話把閨蜜拉回現實,“我要是穿它去,還得找一雙高檔鞋,一個高檔手包搭配,從頭到腳但凡一樣不夠檔次保準立馬露餡。你說這個阮默懷是坑我呢?”

  “那你……不穿?”

  “不穿,”林瑯說著走回房間,“我還是找元可借吧,她肯定有。”

  林瑯在元可那里借到一條J.Crew的小黑裙,抹上紅唇,配一條玫瑰金的項鏈,一只款式簡潔的手鐲,還有一個緞面水鉆手包。

  “Perfect!”元可看著穿衣鏡里的林瑯,滿意地點頭。

  元可甚至連鞋都為她備好,還拉著她一起做頭發。林瑯承不住這份情,不住地拒絕。

  “給你你就收著唄,”元可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我又不是沒條件的。”

  “啊?”林瑯傻了眼。

  “你帶我一起去啊。”



第五章 (小修)

  這場新品發布會在JW萬豪酒店宴會廳舉行,現場布置成藝術畫廊風格,中間一處白色秀場,四壁是掛有新季服裝系列照片的黑白照片墻,輕紗似的簾幔垂落,充滿優雅寫意的格調。

  林瑯在簽到簿上簽到的時候,身邊的元可抑制不住地興奮,壓低聲音附在她耳旁說:“看到上面那三個名字了嗎?都是國際超模,剛從巴黎時裝周飛回來。第四個是顧遠遠,耀星的一姐,阮默懷的同門。親愛的,我們這回可真是開眼界了!”

  “等等,你等我一下。”林瑯說著打開手機備忘錄,逐一記錄,“時裝周……顧遠遠……”

  “林瑯你在干嘛?”

  “看看一會兒和誰約采訪啊。”

  “你瘋了吧!《私享》給你開多少錢啊,又不是出公差。美人美景當前,你竟然還想著工作?這種時候就該好好享受啊!”

  及至兩人坐下,距離開場還有段時間。元可要去洗手間補妝,匆匆奔出門。她一邊低頭在包里翻找粉餅盒,一邊快步前行,沒想到在洗手間外撞到人,包包掉在地上。

  “對不起。”對方有一把溫潤男嗓。

  元可彎腰去拾的時候,對方也彎腰去拾,兩只手同時碰到包。

  “不要緊。”元可說著抬眼看去。

  原來是梁澈。

  她注意到梁澈的目光既沒有收回,也沒有看向她,而是停在她的胸前。

  元可今晚穿的是一條吊帶小黑裙。她比林瑯小一歲,聲線甜美,面孔有種天生的嫵媚。個頭和林瑯一樣。她一直得意自己不僅有纖細的腰肢,還前.凸后翹。眼下她彎著腰,即使有那兩根小黑帶,胸口風光也呼之欲出。

  四周靜悄悄的,元可故意沒直起來,保持住了彎腰的姿勢。

  她甚至看到梁澈臉色微變,猜他此時恐怕下腹一緊,于是沒繃住,掩嘴笑了,“梁先生也來參加?林瑯在里面坐著呢。”

  “不好意思。”他倒是挺有風度地略微欠身,然后轉回男廁。

  可是他明明才剛出來啊。

  這個林瑯,都把人家憋成什么樣了。元可樂得花枝亂顫,扭著腰肢走向女廁。

  林瑯在等元可的時候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機。

  她已經把微博和微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順帶搜出幾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隔壁班同學,掃一遍他們的最近更新。周圍充斥著各種細微的響動,大家都很有風范和涵養地輕聲交談,含蓄微笑,偶爾聽見幾聲自拍或者合影的咔嚓聲。空氣中混合著各種高級香水味,是個令人愉悅的氛圍。

  就她一個人不自在。

  算了,不看了。她收起手機,這才發現已經坐了不少人。

  四下張望的時候,總感覺有人盯著自己。林瑯掃視一圈,最后看清是坐在對面的阮默懷。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秀場。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虎頭刺繡T恤,一條深藍色的休閑長褲和一雙白色壓紋牛皮休閑鞋。后仰著抱起胳膊,就這么閑閑地靠著椅背,兩條長腿伸直,他一瞬不瞬地盯住林瑯。

  面無表情,看起來略有不爽,像是有話要講。

  果然,他很快收起腿。剛起身,梁澈和元可過來了,林瑯移開視線。

  “梁澈?是你邀請我們來的嗎?”

  梁澈聞言吃了一驚,“不是……怎么你們連是誰邀請的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是收到一張邀請函,后來特地打電話問主辦方能不能再帶一個人,”林瑯說著看向元可,“那邊答應了,我們才一起來的。”

  “哎呀!誰邀請的不都一樣,我們就安心看好這場秀唄。”元可見梁澈挨著林瑯坐下,頗為知趣地坐到林瑯另一邊,“想那么多干嘛?”

  燈光暗下來后,音樂聲響起。

  梁澈握住林瑯一只手,她扯了扯,沒扯動,反而被他握得更緊。不知為什么,她突然看向阮默懷。光線昏昧,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無端地心虛起來。

  沒有任何頭緒的,就是心虛。

  整場秀看下來,林瑯一點印象都沒有,那些迷離的音樂和漂浮的色彩全都游走在思維之外。梁澈不時湊過來耳語,非常近,旁人看來就是親昵咬耳的模樣。她像被釘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直愣愣地看過去。

  偶爾在光影變幻的一剎,借助掃來的強光,看清阮默懷不辨喜怒的陰沉臉色。

  時裝秀后是正餐前的雞尾酒會,當晚有不少國內一線媒體及大牌時尚雜志編輯到場。酒會一開場,元可就像只蝴蝶一樣翩躚飛走,一邊到處套近乎一邊隨手發名片,忙得不亦樂乎。林瑯看呆了,困惑她怎么能對著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笑得如此真誠,明明對方臉上掛著清清楚楚的不自在。

  梁澈陪在林瑯身邊,向迎面走來的熟人打招呼:“陳老板,你也來了?”

  她趕緊回過神,欠身微笑。對方一個詢問的眼神拋向林瑯,梁澈介紹道:“這是我……朋友。”

  “朋友?”

  “暫時的,我正在為前面的限定詞努力。”

  對方聞聲笑笑,拍拍梁澈的胳膊以示鼓勵,隨后與他低聲交談想與柏昆公司合作的演出項目。林瑯在一旁聽的無趣,索性走到餐臺邊拿了杯雞尾酒。

  嘖。淺淺啜一口,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

  “那是你男朋友?”

  林瑯一轉頭,見不知何時走來的阮默懷也拿了杯雞尾酒,一飲而盡。

  “他……”話到嘴邊,她突然起了促狹之心。這是她的私事,憑什么要坦白交代,于是臨時改了口風,“是啊,是我男朋友。”

  “難怪不穿我寄給你的裙子。”阮默懷垂下眼睫,仰頭又是一杯,“虧我那天還專門估量了一下你的尺碼。怎么樣,裙子合身吧?”

  林瑯立刻想起去影棚拍片的那天,阮默懷光著上身停在她面前低下頭的樣子,臉頰不禁溫度飆高。原來他那時在打這個主意……那么這場發布會……她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和主辦方有些交情,是我邀請的。”

  阮默懷空腹喝了兩杯酒,眼睛布上一層朦朧的霧氣,把他先前的凜冽和疏離沖淡了不少,眉間泛起溫存。

  他甚至抿唇笑了笑,開口叫一聲:“林瑯。”

  低低的聲音傳來,在林瑯心里滾過一道驚雷。

  這……這……這不就是,不就是那天停電的時候她聽到的聲音嗎?

  他這是在耍她嗎?

  剛想發作,她掃了一圈周圍言笑晏晏的身影,強忍怒火,克制道:“阮先生,我們素不相識,我有什么不小心得罪你的地方,還請手下留情。”

  她的話很明白:大家圈子不同,別沒事找她尋開心。

  像是沒聽到她說什么,阮默懷放下酒杯欺身上前,林瑯驚懼地后退一步。剛要出聲,只見他抓起她的一束長發掃過臉頰、下巴,然后用鼻子嗅了嗅,“我要是不呢?”

  林瑯沒有一丁點和這種“無賴”纏斗的經驗,兩個回合下來早已底氣不足,只能用反復的“可是我們無冤無仇”做徒勞的抵抗。

  “阮先生?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他把每個字都咬出重音,笑得更盛了。上掃的眼尾里,帶著明顯的挑釁。



第六章?

  “林瑯,你怎么了?不舒服嗎?”正餐的圓桌邊,梁澈見林瑯神情緊張,一邊輕撫她的后背,一邊關切詢問。

  “沒……我沒事。”她撐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低頭喝湯。

  梁澈的手沒有放下來,反而摟緊她的肩膀,為她夾菜,“來,嘗嘗這個。”

  “謝謝。”

  不習慣在公眾場合與人親昵,林瑯低了下肩膀,梁澈的手滑下來。他立時會意,笑著收回去。但他的關心讓她緩和了一些,沒有之前那么害怕。她真是無奈,不是已經習慣孑然一身了么,為什么當有狀況發生,還是會不自覺地渴望并依賴“有人在身邊”。

  不,關鍵是為什么會有狀況發生。

  這些年她每走一步都思慮再三,不惹事,不招搖,被人譏笑縮頭縮尾也不以為意,只求平安度日。

  她恨不得化作漠漠市聲中的一抷黃塵。

  低調至此,怎么就惹上這個從天而降的阮默懷?

  “林瑯,你臉色很不好,沒事吧?”坐在梁澈身旁的元可湊過來低聲問。

  “沒事沒事,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林瑯抬眼看去的時候,視線越過元可的肩頭,徑直落在兩張桌子之外——阮默懷鐵青著一張臉也看過來。

  反正我清者自清,什么也做過。這么一想,她釋然了,對于阮默懷只能用“神經病”解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瑯停下筷子用紙巾擦嘴,注意到伴奏的鋼琴停下了。因為曾經拉過幾年小提琴,她對音樂很敏感。想起之前用來佐餐的那幾首曲子無不輕快優美,她暗暗贊嘆這場發布會的主辦方真是面面俱到。

  忽然身后不知哪里起了喧囂,林瑯扭頭看去,幾乎所有人的腦袋統一轉向不遠處的舞臺。白色的三角鋼琴邊,阮默懷正和伴奏的鋼琴師小聲說些什么。他手持小提琴和琴弓,大有獻奏一曲的架勢。

  沒由來的,林瑯腦子里一根弦忽地繃緊了。

  很快阮默懷接過一支話筒,說:“這是我向主辦方懇請再三才被批準增加的節目,他們怕我掃了大家吃飯的興致,所以我只有等你們都差不多吃好了才敢上來。”

  臺下一陣哄笑。

  “好了好了,閑話不多說。這是改編自一首俄羅斯民歌的《當我遇見你》,感謝李小姐賞臉為我伴奏。”

  說罷,宴會廳的掌聲響成一片。見他架好琴,大家都紛紛舉起手機拍照,不少人還在錄像。太稀奇了,從沒聽說阮默懷還會拉小提琴。畢竟在娛樂圈,他就像一陣無法捕捉的風,像一個深埋已久的秘密,沒人知道他哪一句是真話,下一次會出現在哪里。

  他從不懼怕缺乏曝光度,故而將自己藏得很好。每次抖露出一點什么,于大眾都像是一場機會難覓的奇景。

  于是在座的每個人都盯著舞臺上的阮默懷。

  包括梁澈和元可,沒人察覺在聽見他拉出第一個音后雙手抖得不能自已的林瑯。

  她越是想要保持鎮定就越是控制不住,抓起面前的紅酒酒杯不慎灑出少許。趁人發現前,她一面不動聲色地用紙巾拭去,一面仰頭灌下。

  ***

  琴聲細膩婉轉,令人動容。《當我遇見你》最初是大提琴獨奏,后來改編到小提琴上。這曲子看似簡單,6個降號的調性卻很不容易掌握,對琴弓的要求極高。

  不是以技巧取勝的樂曲,需要提琴手豐沛的感情投入。

  阮默懷閉上眼睛時而咬緊下頜,時而低頭蹙眉,整個人被裹挾到哀戚的旋律中,仿佛心臟正被看不見的刀子劃割。

  林瑯也用拳頭抵住了心口。

  這首曲子是她和那個人的共同記憶。

  還記得那時他在酒吧演奏打工,為了追求演出效果,他和彈鋼琴的女生眉目傳情,她在臺下看著氣得不行。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那個時候她是故意接近,對他沒有感情。

  又或許,就是從那一刻起她有了感情,只是從未承認。

  后來為了哄她,那個人答應以后再也不拉這首曲子,除非她在場,而且拉琴的時候要么閉著眼,要么只看她一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不再滿足于聆聽,起身圍向舞臺。他們的心弦被琴聲牽引。阮默懷好像和小提琴化為了一體,他每一個表情的變換,每一處動作的調整都是這旋律帶來的,泣血傾訴的一筆。

  林瑯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緩慢走過去。

  如果他是那個人。

  如果他就是那個人。

  舞臺邊緣圍滿了觀眾,大家靜默站立。林瑯停在距離舞臺還有幾米的前方,然后看見阮默懷睜開眼睛,目光定在她身上。

  直到一曲奏畢,他的目光再沒有轉開。

  “林瑯?”

  “林瑯!你真的沒事嗎?”

  林瑯神情恍惚地坐回圓桌后,梁澈和元可一前一后地湊過來,兩人表情俱是緊張。她這才意識到,剛才情不自禁地流淚了,此刻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

  元可用隨身攜帶的棉簽蘸點水,拭去林瑯下眼瞼暈染的睫毛膏。卻在摸出粉餅盒準備撲散粉的時候被林瑯握住手,她說:“沒事的,我只是被琴聲感染了。謝謝你可可,不用補了,我一會兒就走。”

  梁澈及時地靠過來,“我送你吧?”

  林瑯的大腦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味來,依舊在持續感受著巨大的沖擊。她想一個人靜一靜,又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便抿嘴笑笑,沒有回答。然后轉身發一條微信給元可,

  ——可可,好人做到底,一會兒我想自己走。別擔心,我就是想靜一靜。

  元可翹起嘴角,即刻回復,

  ——明白。

  ***

  陸陸續續有人離開,沒走的多半還在繼續人情和生意上的往來。

  林瑯對元可使了個眼色,她立即心領神會地湊向梁澈,“梁先生,剛才我看見你和沈先生在聊天,能不能幫忙引薦一下?他可是時裝界的大牌設計師,我早就想采訪他了,還想專門給他在我們雜志上做一期專題呢。拜托拜托!”

  元可雙手作揖苦苦哀求,說著就要彎腰鞠躬。

  見她要彎腰,梁澈趕緊扶住,“行行行,我們都是老熟人了,舉手之勞。”說罷回頭轉向林瑯,“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待他們起身,林瑯像是為平復心情一般倒了杯白蘭地。

  喝完才想起,這好像是今晚的第……三種酒?不管了。站起來時步子有些凌亂,她定了定神,想趕在梁澈發現前離開。

  另一邊的梁澈正和沈先生寒暄,元可在一旁笑得心不在焉,不時掃向林瑯。她驚異地看見在她走出宴會廳后,阮默懷跟了過去。

  他們認識?

  酒店的宴會廳在三樓,不止一個出口。林瑯生怕被梁澈發現,特意挑了個陌生的出口,誰知一出門就懵住了。

  該往哪里走?

  頭越來越重,錯過電梯的林瑯扶墻休息,時刻都在擔心找不到她的梁澈會隨時隨地從那扇門沖出來。于是決定改走安全通道。

  指示燈在樓道里散發幽綠的光芒,還好,不算太幽暗,比她想象中的亮。但她還是想找到墻壁上的觸摸式感應燈開關。

  摸了半天找不到,算了。林瑯搖搖晃晃地走下兩級臺階,坐下后抱著腿,臉搭在膝蓋上。

  她后悔今晚喝酒。

  后悔來參加這個發布會。

  后悔接下阮默懷的拍片任務。

  她伸手在地板上先一筆一劃地寫一個“阮”字。停頓半晌,又接著寫一個“杜”字。

  然而沒等她寫完,門開了,外面的光線涌進來。林瑯下意識虛起眼睛,看見一雙白色休閑鞋停在她斜后方。

  她此時的內心倒是一反常態的平靜,大概先前太過震驚,眼下只剩些回蕩的余波。她斜斜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雙鞋,大叫:“阮默懷!”

  對方默不作聲。

  林瑯一下就泄了氣,像個被針戳破的氣球。

  兩分鐘過去,他們在昏暗的光線中無聲地對峙。林瑯知道,他在逼她開口。

  這樣的壓抑讓她窒息。又過去兩分鐘,她終于忍無可忍地繳械投降,顫抖著出聲:“你是……杜燃。”

  暌違十年的名字從舌尖送出,鉤子一般拉出記憶的卷軸,往事的洪流一股腦沖出,她承受不住,開始小聲地啜泣。她多希望他否認。然而這一次,對方沒有絲毫遲疑,痛快應道,

  “我是。”

  ***

  林瑯抱著腿哭了很久。期間兩次有人闖入,看到眼前的情景都紛紛愣住,但很快當作是普通情侶在解決矛盾而匆匆下樓。

  沒人打擾,阮默懷一聲不吭地坐在她身旁。

  真的不一樣了,曾經他總是揣著一團火急切地要把自己點燃。眼下他弓著背一動不動,像一塊溫潤的翡翠,讓人看不透。

  正當林瑯自以為掩飾地很好,不住地偷偷打量,不想迎上阮默懷轉頭看來的目光。

  看著這張幾乎是完全陌生的臉,比想要閃躲來得更快的是震顫,林瑯伸手觸摸他的下巴,“你的臉……”

  身后指示燈的燈光只照亮他半邊臉,他微微聳眉,是個哀傷的表情。林瑯看著這張臉觸目驚心,想抽回手,不料被他按住。像是幫她完成確認,他握著她的手指從下巴沿頜骨慢慢往上移動到眼睛,然后是眉毛、鼻子和嘴。

  “當時燒傷嚴重,不能看。在日本做的手術,還算成功。”

  林瑯靠近了瞪大眼睛仔細辨認,試圖找到一點她熟悉的痕跡。還凝視著,阮默懷突然猛地撲過來,帶著不由分說的力道壓上她的唇,在她的頭撞上墻壁之前伸手墊住。

  不及她多作反應,他蠻橫地撬開她的齒列,兩條舌頭交纏,迅速填滿了口腔。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緊緊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碎在身體里。

  林瑯沒有多做掙扎,只感到全身要融化在這個吻中,不禁也抱緊了他。

  像是得到鼓勵的回應,阮默懷一只手搭上她的腳踝,然后一路向上摸索,手指所經之處無不帶著沸騰的高溫。林瑯的裙子尚不及膝蓋,腦子里一下警鈴大作,飛快制止。

  “不……不能,不能在這里。”她滿臉驚惶。

  兩人的鼻尖相抵,胸口劇烈起伏一同喘著粗氣。昏暗中,她看見他笑了一下。

  “酒店……去我住的,酒店。”



第七章?

  落地窗簾只拉上一半,另一半瀉入半壁幽暗天光。

  借著這點光亮,阮默懷看見林瑯痛苦地擰緊雙眉,撕裂般的疼痛貫穿了她的全身,這讓他不得不慢下來。

  她難以忍受地睜開眼睛,未來得及看清就被他用手遮住。他低頭咬住她的耳朵,灼.熱的吐.息立刻燙著一小塊皮膚,“叫我的名字。”

  “杜……燃……”

  進門的柜子上有一盆小小的綠蘿,葉片靜靜地舒展。

  后來阮默懷把另一半窗簾也拉開,從位于酒店頂層的窗戶看去,午夜的沙瀾依舊燈火妖嬈。浴室傳出若有似無的水流聲,林瑯側身躺著,疲憊地用手指絞.弄頭發。

  沒多久,水流聲消失,她被一條胳膊有力地圈住。

  “怎么改名了?”

  “隨我媽媽姓。換一張臉,換一種人生,名字年齡都順便換換。”

  “一直在日本嗎?”

  “只待了兩年,之后被送去臺灣。我繼父是臺灣人。”

  “怎么進入這個圈子的?”

  “你是在采訪我嗎?”阮默懷嗅著她頭發上好聞的檸檬香波味,手指不安分地四處游走,“因為之前在日本有拍廣告的經驗,到了臺灣也繼續拍。后來……認識了圈里的人,給了個不錯的機會。”

  林瑯被逗得很癢,輕輕笑著說:“幾年前我就在電視上見過你了,那時每天喝著印有你廣告頭像的飲料,看著地鐵里你的廣告海報,但從來沒想過那就是你。”

  “林瑯。”

  “嗯?”林瑯聞聲轉過頭,目光一觸碰他的臉就下意識想扭開。

  阮默懷一下就識破她逃避的意圖,出聲喊道:“看著我……你看著我。我今后會永遠帶著這張臉,這不是我選的,我們只能接受。”他把“我們”咬得很重。

  他的眼眸仿佛一汪古井陳潭,看不見盡頭,只有一片沉寂的烏漆色。

  林瑯平靜地凝視這雙眼睛,“好。”

  月亮不知何時鉆破云層,四周灑滿雪一樣的月光。

  兩人聊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十年空缺的時光一并說盡。但大多時候是林瑯在說,阮默懷手肘枕著頭,專注地看著她。一旦說到他的事,總是被輕描淡寫地帶過,林瑯覺得他話鋒之外藏著什么。

  “林瑯,我們再來一次。”他聲音放軟,整個人黏上來。

  她打了個哈欠,感到睡意來襲,便掖好被子不去看他討好的表情,“不行,很疼。”

  “……好好好,”他悠然抬起一條胳膊撐著臉轉向她,“那就下次,反正以后我們每次見面都要——”

  “你敢!”林瑯憤怒地瞪視他,看他像個無賴一樣歪頭笑起來。

  他輕輕啄吻她額頭,“晚安。”然后安分地躺回他的枕頭。

  這一夜林瑯睡得很不踏實,夢境紛至沓來,有的很短,有的漫長,每一個夢里都有他。這些凌亂的夢境被一條時間線拉扯,她在夢中看著他是如何像作曲家筆下的新樂章,在誰也沒有留意的時光里,從第一個簡單的音符開始,一天比一天更加柔腸百轉。

  那是一朵只朝她綻放的花。

  ***

  ***

  林瑯最初遇見阮默懷——哦不,那時他還叫杜燃。

  她最初遇見杜燃的時候,他還是個面目如鐵的小男生。而她,還沒有像塊木頭一樣一本正經得無趣。

  那時他跟著父親杜寅歌學小提琴。

  杜寅歌曾是全國最好的音樂學院Y校的小提琴教授,如今為嵐川市少年宮藝術中心副主任,是流傳于所有小提琴學生口中欽慕的存在。身邊總能聽到各種關于他的傳說,像是“帕格尼尼小提琴比賽冠軍獲得者”,“漢堡音樂學院最年輕的客座教授”,“曾受到英國女王的接見”。以及最為大家津津樂道的,他擁有一把1722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他輕易不收學生,要拜他門下必是經過千挑萬選。

  而林瑯,恐怕是唯一一個只拉了幾段音階就被他選中的人。

  許多人不服氣。

  杜燃雖然什么都沒說,但林瑯看他處處和她過不去的樣子,料想他也是不服氣的。

  他會在林瑯回答老師上課提問的時候毫不留情地當眾挑她的錯,讓她下不來臺;會在她課間指導別人練琴時不停地打斷指責她方法太蠢,氣得她直跳腳。

  有一次中秋聯歡會彩排,林瑯不過站在臺上反應慢了幾拍,下臺后就被他叫住。他微微抬起下巴,睥睨著看去,“你是故意的嗎?太有優越感了所以看不起彩排?杜寅歌要是知道一定后悔選了你。”

  ***

  “我招他惹他了?他有病吧?”放學回家的路上,林瑯向閨蜜江幾暮抱怨。

  江幾暮聳聳肩,說:“他就是那個樣子,對一切和小提琴有關的事都特別認真,容易著急,不是真的說你蠢。”

  “有必要嗎?”一想起他那張萬年冰封的臉,林瑯就忍不住直翻白眼,“反正我討厭他。竟然還對杜老師直呼其名,沒禮貌。”

  “他們家的事啊……”江幾暮手指搓搓下巴,“一言難盡。”

  ***

  杜燃沒有母親,一直和杜寅歌一起生活。

  他8歲和9歲的時候連續拿了兩個全國小提琴比賽的二等獎,還曾在日本大阪國際音樂比賽中獲得小學部弦樂組的第二名,電視臺對他進行了系列報道。

  據說他每天練琴時間超過十小時。之所以那么拼命,誰都知道是為了討杜寅歌的歡心。

  誰都知道,自然也包括杜寅歌。

  可人人都看出,他對杜燃從來沒有好聲氣。兩人甚少在眾人面前交談,即使站一塊兒也隔著距離,更別說親昵。

  嵐川不是個小城市,但古典音樂的圈子不大。聽說杜寅歌之所以不喜歡杜燃,是因為他的出生斷送了他的前程。對此不少人頗為忿忿,暗地里罵杜寅歌活該,誰讓他搞大了自己女學生的肚子。

  林瑯不是了解內情的人,顧不了那么多。她也鉚足了勁要拉出點成績給杜燃看看,能把音階拉得令人側目,必然不是繡花枕頭。

  十歲這年她獲得維尼亞夫斯基國際小提琴比賽少年組第一名。

  從波蘭返回嵐川后,大大小小的演出邀請和采訪邀約雪片一般飛來。少年宮到處都是關于她的討論,那些曾經酸她怕是攀了關系才能拜杜寅歌為師的人,眼下囂張不再,碰見她無不畢恭畢敬說著恭喜。

  這是自己掙來的面子,林瑯很驕傲。但杜燃仍舊不買賬,從不主動瞧她,偶爾掃到,眉眼間也是淡淡的。

  這一次林瑯不與他計較。

  幾個月前他報考Y校附中,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沒考上。據說杜寅歌為此大發雷霆,一度氣到住院。

  那天上午林瑯去杜家上小提琴課。

  中午吃飯的時候,杜寅歌又夸贊:“林瑯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這次是維尼亞夫斯基金獎,下次就是帕格尼尼金獎!將來去柯蒂斯讀書,做世界一流小提……”

  “別做夢了,現實點好么?” 杜燃冷不丁打斷。

  “現實點?”杜寅歌眼角瞟他一眼,冷笑道,“現實就是你拿無數個第二名,也比不上她一個第一。”

  “可我還有以后啊!”杜燃罕見地動了怒,毫不示弱地對上杜寅歌的眼睛,“誰說我以后不會拿到第一名!”

  杜寅歌不慌不忙地抿一口酒,視線落向遠處,“那誰說你會呢?我總不能把寶全押你一個人身上吧?要不是林瑯,天知道我還有多久才能看到自己學生拿下第一名。”

  這一下戳到杜燃的痛處,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站起身抬手指向林瑯提高了音量:“所以你從此沒有兒子,只有她了是嗎?”

  ***

  尷尬。

  太尷尬了。

  早知道他們父子中午開戰,林瑯說什么也不會留下。才剛被他指著說出那樣的話,轉眼還要一起去少年宮排練。她背著琴盒,忐忐忑忑地始終與前方的杜燃保持兩米的距離。

  杜家位于城郊的別墅區。碰上晴天老遠就能望見一連串的歐式別墅錯落有致地沿山腳分布,以繁茂植被相隔,面朝環城河,依山傍水。這些別墅一色的白漆木柵欄,草地、花園和沿圓弧拱門攀爬垂落的藤本植物隱約可見,還有純白色的外墻和只出現在童話里的尖頂閣樓。

  林瑯每次走過,眼里都是毫不掩飾的贊嘆。

  但她今天沒了賞風景的興致,一路低著頭。出了別墅區路口轉上橋時,見前方的杜燃停下,她不明所以地跟去,看到遠處的河堤上聚有很多人,齊刷刷地望向河面——有人落水了,在河中沉沉浮浮地掙扎。另一人正奮力劃水前去營救。

  “你說他會得救嗎?”杜燃驀地開口。

  林瑯不禁一愣,隨后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

  深秋的河水有多冷,她僅僅稍微想象一下,就立馬打了個寒顫。揪著一顆心,她忍不住趴在護欄上極目遠眺,祈禱那個人獲救。

  還未來得及細看,身邊“呼”的一下有影子疾速掠過。等她一轉頭,哪里還有杜燃。

  下方的河面掀起一朵水花,隨后杜燃浮上來不斷踢水,朝落水者游去。

  “杜燃!杜燃!!往岸上游啊!”林瑯扯開嗓子大叫。

  他好像沒聽見,堅定地游向河心。

  林瑯又氣又急,怎么喊也沒用,只能眼睜睜地看他游遠。先前的落水者已被拖向河岸,差不多獲救了。杜燃游到他掙扎的地方停下,不再鳧水,一眨眼的功夫,徹底沉了下去。



第八章?

  高天疏朗,云層被風吹散露出太陽的半邊臉。陽光把人烘的很暖,河風裹挾著河腥氣一陣一陣拂過臉龐。

  杜燃弓著背側過身去,只留給林瑯一個背面。

  林瑯憋著一肚子火沒空理會,忙著幫他把外套、毛衣、鞋子一件一件在草坪上攤開晾曬。剛才那個中年謝頂的大叔又游過去撈杜燃上岸,回來后卻把她劈頭蓋臉訓斥了半小時——本來是該訓杜燃的,但他裝暈倒,讓林瑯替他挨了一通結結實實的數落。

  剛歇下,眼角掃過他被風吹得微微發抖,林瑯沒好氣地徑直扔去一句:“醒啦?還以為你就這么……”

  “死掉”兩個字在嘴邊轉了轉及時收住,林瑯咬咬牙,算了,他怎么說也是撿回一條命。

  “真可惜,死不了。”杜燃倒是毫不在意地接過話茬。

  他還在回想剛才沉在水下,陽光越來越暗,一切即將逝去的情景。他是真的抱持下沉的決心,可惜他的水性在憋住的那口氣快要耗盡的一刻,指揮身體做出適當的反應:四肢伸展收縮,全力上浮,直到重新破開水面。

  在吸進涼爽空氣的一瞬他就明白,失敗了。

  “我說你好端端的……”林瑯轉過身,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視線順著他沾有雜草的后腦勺一路向下,滑過纖弱的骨架,在觸到那幾條青紫瘢痕的一剎不自覺收了聲。

  他此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長袖T恤,沾過水后T恤貼住皮膚近似透明,若隱若現的青紫瘢痕像扭曲的蟲子一樣刺目。林瑯屏住呼吸怯怯地伸出手,碰到的一瞬他顫栗著躲開。

  “你別動!”林瑯說著,彎腰湊過去,手指沿著那些瘢痕輕輕摩挲,“是……是杜老師……”

  杜燃悶著嗓子答道:“嗯,他只要喝醉了就會看我不順眼。”

  “疼嗎?”

  “很多都是以前的,顯眼的那幾個是上周的。反正我也習慣了。”

  “你因為這個才跳?”

  “不,剛才看他很絕望的樣子,就想比比我和他誰更絕望。”杜燃說著自嘲地笑笑,“很傻吧?我記得有一次杜寅歌檢查我練習,E弦斷了,斷弦的一頭打在我的左眼皮上,但是我沒有停下來,我想讓他看到我堅強的一面,就硬撐著拉完。拉完后他什么也沒說,就走了。我其實很希望他能過來,哪怕只是隨便問一句。因為他明明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聲音帶上明顯的哭腔,“我……我真的已經努力了,可他一眼都不看我。”

  林瑯無意撞破他的秘密,很是忐忑不安,“所以你才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他吸吸鼻子,“我只是討厭自己。”

  林瑯聽著心中一動,沖口而出:“要不……你哭一下?”

  “哭?”杜燃哽咽著,“我才沒哭,眼淚是弱者的象征,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但是,”林瑯挨著他躺下,手伸過去捂住他的眼睛,“那樣舒服一點。眼淚流出來,壞事就會和它一起蒸發。”

  他一動不動。

  后來林瑯手酸了正要抽回,被他一把抓住,按住眼周的皮膚,很快有溫熱的液體淌過她的手心。林瑯忍不住靠近一點,緊緊貼著他,想要給他帶去一些溫暖。

  ***

  林瑯曾和江幾暮討論過杜燃那別扭的性格,既然不討厭為什么每次都一副恨死你的模樣。

  江幾暮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說:“聽說野貓如果不是被母貓養大的,就不知道該怎樣埋好糞便。”

  “誒?”林瑯不懂。

  “沒有被愛過的人,如何知道怎樣向別人施與愛?”

  這讓林瑯不禁一陣唏噓。

  相比來說她是幸福的,雖然她也只有母親方鶴婉,但方鶴婉給她的愛讓她從不惦念為什么沒有父親。

  母女倆兩年前從北方小城千里迢迢地,帶著再也不會回頭的決心,搬到這座地處西南的陌生城市,嵐川。

  確切說并不算毫無關系,林瑯生父是嵐川人,當年在音樂學院與方鶴婉同級。方鶴婉是管弦系的小提琴生,而他是鋼琴系的。學長介紹他做她的鋼伴,兩人日久生情。大四那年他隨樂團出國演出,意外得到留學德國的機會,便在書信中單方面同方鶴婉分手。他也抱了萬死不辭的信念,連得知方鶴婉懷了他的孩子都不曾動搖。

  方鶴婉一畢業就返回家鄉,頂住壓力生下林瑯。

  八年后,當纏綿病榻的母親離世,她再也不用忍受兩個哥哥頤指氣使的訓斥與數落,帶著女兒毅然決然地搬出家門。

  方鶴婉不打算尋覓林瑯生父的家人,決定自力更生。

  好在一路順遂,如今不但生活安定,方鶴婉還有了男朋友,對林瑯也疼愛有加。幾年后,兩個人有了結婚的打算,計劃帶著林瑯一同離開嵐川。何時見家長,何時辦喜酒,他們都想得十分周詳。林瑯中考一結束,兩人就辭了職,買好火車票準備上路。

  然而在他們離開的前三天,方鶴婉遭逢意外離世。

  ***

  這事一度上了嵐川市的電視新聞,雖然談不上轟動,可母親撒手人寰后遺留的孤女在鏡頭前哭得幾近昏厥著實令人動容。新聞播出后,嵐川師大附中高中部的一位語文老師收養了她。

  記者在采訪過程中多次聽她提及母親的男朋友,可直到那位語文老師辦妥領養手續,所謂的男朋友始終沒有出現。

  ***

  很多年后林瑯仍會想起第一次被喻老師領回家,獨自在陽臺上枯坐一整夜的畫面。那時她已經哭到沒有眼淚,腦子里一直徘徊著方鶴婉的身影。

  想起她們初到嵐川正好碰上后半夜,不敢隨便找旅店,決定在售票大廳熬一晚。那會兒售票大廳擠滿了密密匝匝的人頭,除了真正買票的,不少和她們抱著一樣想法的人在地上簇擁著相繼睡去。方鶴婉撿到一張舊報紙,展開看了看里面還算干凈,趕緊沿墻角尋了處敞亮地方鋪上。她把幾口箱子壓在身后緊靠墻壁,一條手臂纏住背包肩帶,另一條手臂緊緊挽著林瑯,兩個人席地而坐肩頭相抵。

  林瑯剛坐踏實,立馬睡得不省人事。方鶴婉仍是不敢徹底放松,睡一會兒,眼睛睜開一條縫到處瞧瞧,再睡一會兒,再到處瞧瞧,這么一直捱到天亮。

  這些事情都是很久之后方鶴婉告訴她的,當時她風輕云淡地笑著說沒什么是熬不過去的,她們的好日子不是已經來了嗎。

  哪里還有什么好日子。

  陽臺的風大,林瑯揉了揉干澀的眼睛,把喻老師給她搭的一條毯子掖緊了些。

  明明是礫石流金的七月天,可夜里的風為什么還是這樣冷。

  ***

  之后林瑯生了一場病,休息了大半個月才恢復氣色。

  領養她的喻溪老師四十多歲了,曾有過一場婚姻,卻因為她無法生育被丈夫拋棄。離婚后她一心撲在工作上,把學生當作自己的孩子。直到那天在新聞里看見林瑯,才一下起了領養的念頭。

  她忽略了畫外音里“國際小提琴比賽金獎”、“難得一遇的音樂天才”那些過度包裝的夸贊,就想著她看著是個懂事的孩子,能一起做個伴也挺好的。

  生活總要繼續。

  八月,在杜寅歌的幫助下,林瑯恢復了小提琴課。他不僅替她料理母親的后事,還思及她遭受的變故,特意免去她學琴的費用,考慮到她住的地方離別墅區遠,給她在二樓專門備了一間客房以便留宿。

  那間客房與杜燃的房間相鄰。

  去的那天烈日高懸,林瑯一進屋,正好碰見杜家的鐘點工收拾完畢正要離開。杜寅歌經常出差,不喜歡家里有陌生人,所以沒請保姆,每天的家務由鐘點工上門完成。

  鐘點工說杜寅歌不在家,要兩點半才回來,她熬了一鍋粥,已經放涼了,林瑯要是想喝得再熱熱。

  來時的一路林瑯出了不少汗,她決定去二樓的客房休息會兒。上樓的時候她突然想到,杜燃呢?

  路過杜燃房間時,褐色房門冷不丁推開。那么恰好給她迎頭撞上,痛得她連退幾步。她一邊揉著額角一邊惡狠狠地看去,只見杜燃沒精打采地探出一個腦袋,大半身子藏在門后。他臉色白得嚇人,視線沒有焦點,虛弱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

  “麻煩給我拿罐冰可樂,謝謝。”他的力氣似乎只夠撐完這句話,說完就要縮回去。林瑯眼疾手快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燙的嚇人,哪里能喝什么冰可樂。

  林瑯樓上樓下跑了好幾趟,大汗淋漓地翻出一堆感冒藥和退燒藥,還找到一根溫度計。

  “你先別睡啊,量個體溫。”她氣喘吁吁地趴在床邊用力甩溫度計,甩好了遞給他。

  不料他頭一扭,悶悶地哼一聲:“不用。”

  他大概想發汗,蓋了一床冬天的大棉被,只露出個腦袋。林瑯一下著急起來,“好歹看看多少度啊,要是40度我就叫救護車了!”

  “你別管我。”他頭沒轉回來。

  看他這樣犟,林瑯心里騰起大火。袖子一撩,兩只手一齊掀開被子。誰知用力過猛,將他汗涔涔的上身露了個精.光,兩條腹線沿髖骨沒入睡褲里,熱騰騰的汗味撲面而來。杜燃不可置信地頭轉回來看她,一張臉紅了個通透。

  那時他17歲了,平日里是個講究的男生,總是一身置辦齊整了才出門,此刻卻被她撞見不堪的一面。林瑯從他的眼里讀出冒犯,心知該趕緊開溜。可就連她也震驚,自己不但沒走,還趁他發愣硬是將溫度計塞到胳肢窩下夾住。

  “出去。”

  林瑯僵著沒動,還在猶豫是不是該下樓倒杯熱水。

  “你給我出去!”

  聽聲音顯然動了怒,她留下一句“我……我去給你倒杯熱水”落荒而逃。



第九章?

  廚房的窗戶大敞著,外面的風一陣一陣鉆進來拍打林瑯的臉。

  她站在水池前,心里很委屈。

  我不都是擔心他嗎,怎么好像我輕薄了他似的。

  饒是這么想,她還是把鐘點工留下的炒鍋放回灶上,旋開大火加熱,然后從櫥柜取出一只骨瓷碗。此時沒到兩點,林瑯猜杜燃恐怕還沒吃飯。

  一邊加熱一邊用湯匙攪動,一鍋海鮮粥很快滾沸。關上火,她打開鍋蓋,粥面粘稠軟糯,米粒顆顆完整,香氣撲鼻。先前那點不自在瞬間煙消云散,她開心地拿碗去盛。眼風掃到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外的杜燃,沉著一張臉,氣色恢復一些。

  “下來啦?那趕緊趁熱喝吧。”

  誰知剛端到他面前,就被冷冷地推開,“你來我家是做什么的?煮飯嗎?”

  煮……誰煮飯啊!林瑯還來不及辯解,他揚起下巴又說:“你的兩只手不是用來做這個的,少在這里同情心泛濫了。時間都是在不經意間一點點浪費掉。得了一個第一名就從此滿足了嗎?天賦高卻不懂珍惜,那有什么用?杜寅歌對你好不是不求回報的,他需要你對小提琴全心付出。還有收養你的那位老師也一樣,他們對你都抱了很大期望,你必須拼了命地去實現。這個世界上會無條件對你好的只有你媽媽,可她已經不在了,你最好趕快搞清楚自己的狀況!”

  一席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林瑯起先有點懵,可提及方鶴婉顯然觸到她的逆鱗,不由得竄起怒火,“杜燃你別不識好人心!這粥不是我煮的,我不過順便加熱一下。我并沒有要求所有人都像媽媽一樣,不管他們有沒有條件,只要是真心對我好的我必然真心回報,不然不成了狼心狗肺嗎?”

  說罷她把碗往身后一放,沒放穩,一下滾落水池。但她也顧不上了,氣沖沖地想馬上離開。經過他身邊時想起什么,又停下,偏頭看著他的側臉一字一句地說:“不過有一點你說對了,我確實同情你。你真可憐。”

  林瑯上樓時帶著狠勁,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一聲一聲落在杜燃心底。

  他有點怔忡。

  水池里瑩白的瓷碗翻了個底朝天,杜燃伸手拾起。擰開龍頭,水流兀自沖過他的手,沖散米粒。他腦子里仍停留在那句“對我好的必然真心回報”。

  先前繃緊的臉驟然放松,他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剛才的話是有點過分,難怪她指桑罵槐地說他狼心狗肺呢。

  ***

  回去的路上林瑯余怒未平,從腦海里把江幾暮曾經說過的那句“你別和他計較,他心里或許不是那樣想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達”拎出來晾了又晾,

  也還是沒用!

  算了算了,以后見他就繞道走,惹不起我還躲不起么。

  走到師大附中的教師宿舍樓下,看見一個一身制服的警察盯著她看了又看。林瑯慎得慌,忙問:“警察叔叔你有事嗎?”

  “林瑯?”

  林瑯微微一愣,“啊,我是林瑯。”

  “你媽媽叫方鶴婉?”

  她心里咯噔一下,點點頭,“嗯。”

  他臉上的嚴肅緩和了些,摘下帽子,用恰好只夠林瑯聽見的音量說:“你好,我是北玉派出所的陸茂修,上次你去報案的時候我見過你。你媽媽的案子雖然已經結案了,但有些地方我想不通。能耽誤你一些時間,再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景嗎?”

  ***

  是一個多月前,林瑯結束中考的時候。

  那一陣方鶴婉已經辭職了。臨行的前幾天她們被杜寅歌邀請上門做客,說好歹是親手帶出來的第一名,師徒之情怎么也能值上一頓踐行飯。

  席間方鶴婉與杜寅歌聊得暢快,不小心多喝了幾杯,誰知杜家突然停了電。那晚杜寅歌的司機恰好不在嵐川,林瑯只好攙著媽媽先走。回家以后才發現,她的小提琴落在杜家了。

  事后再與杜寅歌聯系,他說白天家里沒人,讓林瑯第二天傍晚七點去家里取。

  然而方鶴婉已和同事約好了第二天晚上的聚餐。思來想去,她讓女兒七點先去,等八、九點聚餐結束,就到杜家接她。

  結果林瑯剛到杜家就下起暴雨。

  并不是突然,這場暴雨從前一天就開始預報,只是沒人想到它竟然如此聲勢浩大,連續幾個小時也不見減弱。

  后來林瑯就再沒見過方鶴婉,她失蹤了,派出所的警察說成年人要失蹤超過48小時才能立案。她便獨自在家里如坐針氈地捱了兩天。

  報案后又是無限漫長的等待。

  終于在方鶴婉失蹤的第七天,警察敲開林瑯的門,告訴她找到了方鶴婉的尸體。

  ***

  陸茂修看著面前不住啜泣的林瑯沉默地遞去一包餐巾紙,等她差不多氣喘勻了才開口說:“你媽媽是在去杜家的路上遭遇的意外,也就是說,如果你們第二天沒去杜家,就不會碰到這件事。而你重返杜家的原因是拿琴……林瑯,你能說說停電時的細節嗎?”

  林瑯皺起眉頭,凝著眼淚回想停電前的最后一分鐘。

  只記得他們幾個人當時在碰杯,然后杜寅歌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說:“廚房還有我剛買的荷葉粉蒸肉,去給你們熱一熱。”他起身時還不忘欠身,十足的君子做派。

  然而當他走進廚房大約半分鐘,隨著一聲響亮的“啪”,整棟別墅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林瑯心里怕,剛要出聲,只見一道光束從廚房照出。杜寅歌握著手電快步走來,“真是不好意思,跳閘了,我查了下是線路的問題。實在對不住,好好的一頓飯變成這個樣子。”

  由于他給別墅區的物業打了電話,叫他們派電工來看,一時走不開。恰逢家里的司機不在嵐川,他只好滿臉歉疚地將方鶴婉母女送出大門。

  “你是說,在杜寅歌走進廚房后才停的電?”陸茂修在筆記本上邊問邊記錄。

  林瑯點頭。

  “當時還有什么別的異常……比如焦味?或者火花?”

  “……沒有,我記得沒有……我真的沒注意。”她找不出更多的細節了,當時只顧著害怕,完全沒留意身邊的環境。洶涌的淚意浪潮一樣再次撲來。

  “抱歉,我不得不讓你再想一遍那些不開心的事。”陸茂修很憐憫因為媽媽的去世變成孤女的林瑯。

  她搖搖頭,說:“沒事,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真相。不管怎樣我都不相信她好端端地會自己掉下去。她……她真有那么背嗎?她就該死嗎?”

  ***

  方鶴婉失蹤五天后,是在環城河下游,被清潔工在河道與下水道連接的鐵柵欄處被發現的。

  那時因為暴雨而上漲的河水已經退下,清潔工見那里的鐵柵欄被一大團物事堵住,便上前清理,誰知竟發現尸體。警察們打撈上來,從尸體的裙子側袋翻出未被泡爛的工牌和身份證。

  經公安局法醫室鑒定,死者無機械性損傷,為溺水死亡。

  根據那天晚上一起聚餐的同事的口供,能推算方鶴婉大概八點五十到九點到達別墅區前的北玉橋車站。考慮到當時下著暴雨,時間還能向后推十到十五分鐘。

  警察們事后在車站附近排查。

  有一家位于車站邊上的小商店,老板娘稱當晚見過方鶴婉從門前經過。因為晚上九點下著那么大的雨,一個單身女人艱難地打著傘,這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后來卻沒再見她回來。

  “我問她你媽媽是不是有可能從路的另一邊返回,當即遭到了否定。她說路的另一邊壞了幾盞燈,有一段是全黑的,幾乎沒人去走。”說到這,他頓了頓,“所以你媽媽,當晚確實去接你了。”

  林瑯聽著,眼睛瞪大,呼吸一下收緊。

  “她還告訴我,那晚離商店不遠的下水井蓋被沖開。當時路面積水沒過腳踝,估計你媽媽著急沒注意,就……”

  林瑯嘴唇哆嗦著,眼底泛起淚花。

  “后來我把這些情況向上頭反映。聽說他們去了市環保局,找到負責那條路段的環衛工,證實確有其事。”見林瑯手捂住嘴,默默流淚,陸茂修放慢了語速,“但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們調查的結論是,她失足掉進被大暴雨沖跑井蓋的下水道,屬于意外。但不知道為什么我一直放不下,后來抽空又去了趟現場查看,無意碰到那個環衛工,他才詳細告訴我,下暴雨的前一天,因為天氣預報說有大雨,他們便逐一確認了下水道井蓋的閉合狀況。甚至事發當天的下午,見天色不對他們又檢查了一遍,確定那井蓋并沒有松動,所以按道理是不會被雨水沖開。除非……”

  這次連林瑯也聽明白了,顫抖著續完他的句子:“是有人故意揭開。”

  陸茂修神情凝重地拍拍她的肩膀,“我盡力幫你跟進,不會放棄。今天告訴你的這些,一定不要對別人說。你好好生活,好好學習,也別放棄啊。”

  林瑯咬著嘴唇哆嗦,“……我、我知道,謝謝,謝謝叔叔。”



第十章?

  原以為方鶴婉是不幸意外離世,如今看來,居然很可能被人陷害。究竟誰這么心狠手辣,連一個單身媽媽都不放過,這是多大的仇恨。

  林瑯一連好幾天都怏怏不樂,之前聽到方鶴婉離世的消息時那種沒頂的絕望又涌來了。

  她太弱小,沒有能力保護最重要的人。

  喻溪瞧出她的消沉,猜她大概又在想媽媽,心疼卻也束手無策。這樣的心結怕是需要長長久久的時間才能紓解,便體貼地在林瑯每次去杜家學琴時備一些零食或點心給她消暑。

  這周要排個四重奏,林瑯必須隔天過去。

  一早起了霧,門外熟悉的景致陡然換上御苑瓊臺的仙境感,仿佛筑于云端之上。同行的路人腳步一快,一晃眼就沒在云里。

  坐上公交車才開出幾站外頭就下起雨。林瑯沒帶傘,不禁憂心忡忡。她的琴盒是一只法國高檔老琴盒BAM,平日愛惜有加從沒淋過雨,眼下恨不得脫了衣服裹住它。

  她到站下車后,一眼看見杜燃撐著一把大傘站在車站另一頭遙遙看過來,手里握著另一把傘。等她走到跟前遞給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

  林瑯很意外,接過后趕緊撐開。扭頭見他已經走遠,又忙不迭跟上去。

  雨線連綿。

  雖然與他并肩,但他始終如巖石一樣沉默。林瑯不時抬眸覷他,順著他握住傘柄的手向上。雨中的景色像被打上柔光的畫面,朦朦朧朧的,只有他的側臉清晰。

  “謝謝你送傘,今早出門我疏忽了。還是杜老師細心。”林瑯以為是杜寅歌讓他過來。

  杜燃眼睫微垂,“不是他,是我。”

  是我自己要過來。

  林瑯訝然地看著他。可他沒有再說什么,傘檐一低,遮住了臉。

  ***

  跟著杜寅歌學琴其實是個體力活。

  他會讓你把一段曲子反復拉上好多遍,細細辨別最微弱的差異。要聽、要看、要拉,五感占了三樣,每一樣都要求做到最好。

  一節課下來林瑯常常筋疲力盡。

  于是課間休息就十分必要。

  她上課前把喻溪準備的涼糕放在冰箱里,這會兒口干舌燥地飛奔到廚房準備大快朵頤。然而一進廚房她就愣住了,杜燃也在,正大口大口地仰頭灌可樂。

  她頓時有些不自在,連打開冰箱都縮手縮腳的。

  喻溪把涼糕切成均勻的菱形盛在透明塑料餐盒里,泛著溫潤的米色光澤,面上灑有一層薄薄的干桂花。林瑯雙眼發亮地打開餐盒,什么也顧不上地飛快從瀝水架上取下湯匙,剛舀起一塊涼糕,感到好像有誰一直看著她。

  還能有誰。

  扭過頭,她看見杜燃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涼糕。

  林瑯掂了掂手里的餐盒,問:“想嘗嘗嗎?”

  “嗯。”

  她便把涼糕分裝進兩個碗中,和杜燃一人一把湯匙一勺一勺地吃。兩個人的交流依然只有寥寥數語,但林瑯覺得他好像沒那么難相處了。

  也是從那天起,她每次帶去的食物都會備上兩份,放進冰箱,課間和杜燃一起安靜地吃完。傍晚離開時,他已經把餐盒洗好晾干。

  對于杜燃洗餐盒這件事,林瑯完全沒料到。

  他也有柔軟的一面啊。

  ***

  九月林瑯升入師大附中的高一,恰好就是喻溪帶的班。但為了免人閑話,她們對彼此養母女的關系緘口不言。

  杜燃在高三,教室正好在林瑯班級的樓上。

  開學第一天她隱約感到杜燃在學校好像挺有名。比如班上一大半的人她都還不認識,就先聽到了他的名字——來自后桌的兩個女生,抓住上課鈴響后老師還沒進教室的小空隙,眉飛色舞地討論杜燃喜歡什么顏色,愛穿什么衣服,星座血型是什么。

  林瑯暗忖,是什么呢。

  課間她去找江幾暮的時候順口問她,為什么很多人都知道杜燃是誰。

  江幾暮像貓一樣慵懶地瞇起眼,“也是,你初中不在這里讀,自然不知道杜同學有多受歡迎了。”

  說來學校里英俊的男生能數一把,但平時走在路上根本不看人,眼睛往高處擱,還十分惜字如金,宛如一座深色的禁欲系鐘擺的,就他一個人。尤其他登臺拉琴的時候眉目深遠,臺下女生們搖頭晃腦醉倒一片,神思跟著曲調騰云駕霧愈行愈遠了。

  聽說她們排著隊去告白,可沒有一個不是被冷冷地一口回拒,一邊對他連哪怕交個朋友這樣的臺階都不肯給而恨之入骨,一邊又無可救藥地繼續垂涎。

  林瑯聳聳肩,說:“他那么受歡迎,好像也不怎么開心。”

  “要是他因為有女生追捧就洋洋自得,那我還真看不起他。”江幾暮頓了頓,湊到林瑯耳邊壓低聲音,“你都去他家里學琴了,還看不出他和他爸關系差嗎?”

  江幾暮和林瑯過去是在少年宮學琴時認識,那時兩人就很要好。江幾暮對小提琴沒什么大抱負,去年就沒繼續了,但她學的比林瑯早,對杜家的了解也比她多。

  于是林瑯也壓低聲音:“你也知道杜老師老打他?”

  “公開的秘密。”江幾暮無奈地搖頭,“誰都知道杜燃拉小提琴最大的問題在于,他的琴聲沒有感情。可誰也都知道,之所以沒感情,是因為他并不是發自內心的熱愛。”

  “那……杜老師也知道?”

  “那還用說。”

  “所以……”林瑯緊張地皺起眉頭。

  “所以大家私下都在傳,杜寅歌早就放棄杜燃了。”

  ***

  周三下午一放學林瑯就回家拿琴,再匆匆趕往杜家。她是班里的音樂生,不用上晚自習。開學后她學琴的時間調為一周四次,有兩次排在工作日晚上。

  近來杜家低氣壓盤旋,杜氏父子二人整日陰惻惻的不發一言,將對方視作空氣。這讓一旁的林瑯膽戰心驚。

  今晚的課是她和杜燃一起上,去時她就不斷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對他們父子的事情別抱好奇心。

  照例是先檢查上節課的作業和各自練習的進度。林瑯順利通過。輪到杜燃的時候,杜寅歌斜著眉毛冷哼一聲。杜燃僵了僵,卻也很快架好琴,一絲不茍地拉開弓。

  這次難得沒被杜寅歌打斷,臉色雖依舊陰沉,卻聽得仔細。

  這讓杜燃眉間爬上一抹期待。

  良久,杜寅歌慢悠悠地開口:“有時候我真的很驚訝,你居然能這么久沒有一丁點進步。”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指甲掐住小指指尖,瞇眼笑道,“就這么一丁點——都,沒,有。”

  下一秒他收起笑容,換上哀戚的神色:“為什么……你會是我兒子?”

  杜燃聞聲面如死灰,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聲音很輕很輕:“我知道了。”說罷幾步跨出門去。

  杜寅歌坐在椅子上發呆。

  林瑯尷尬極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等來等去,不得已小聲提醒:“杜老師,我們……還繼續上課嗎?”

  他這才回過神,“今晚不上了,你明天再來……算了,來都來了,留下練琴吧。”隨后也離開琴房。

  林瑯知道他回房喝酒去了。

  杜寅歌嗜酒,樓下的酒柜都裝滿了,不少是他從國外買來的好酒。

  但她現在更擔心杜燃。

  走到他門外,聽見里面的琴聲,林瑯不由得怔住。房門虛掩著,她看見他正低頭用松香擦拭琴弓。想了想,她推開門。

  “我以為你……”其實沒有想好說什么,只不過想看看他。見他撩起眼皮掃來,林瑯不得不繼續,“以為你會休息一下。”

  “我什么都不會,只會拉琴。這是我唯一會做、能做的事。”

  好吧,沒事就行了。林瑯暗暗嘆一口氣,伸手就要關門。門板在合上的瞬間,聽到杜燃急切的聲音:“等等,你……你能陪我一會兒嗎?”

  ***

  杜燃的房間是個簡潔的套間,擺設簡單,只有床、書桌、衣柜和譜架。外面是臥室,里面還有間浴室。

  林瑯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看他夾好琴,背對她演奏薩拉薩蒂的《安達露薩浪漫曲》。與一般的獨奏曲不同,此曲的特點是既無快板也無快弓,考驗中速長弓和揉弦的運用。

  沒多久,他薄薄的T恤浸出汗漬。

  他肩胛骨線條隨拉琴的姿勢隱現,骨頭凸出來,仿佛那里曾經有一對翅膀。露出的皮膚很白,或許同他很少曬太陽有關。

  林瑯過去也察覺怎樣都聽不出杜燃弓下的感情,只覺得他拉得毫無差錯,像一臺拉琴的機器。然而這一次,從這悠揚的旋律中她分明聽出了孤獨的意味。

  ***

  月光寂然地灑下,鋪白了大地。

  除了偶爾駛來的汽車,從杜家到車站的一路只剩林瑯和杜燃的腳步聲。有夜風刮過,路旁的梧桐枝葉相拂,騰起夜晚的喧囂。

  杜燃把她送到車站,看看時間估摸著還有兩班車,便留下陪她一起等。

  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兩聲微弱的響動,像是幼貓或者幼犬。林瑯循著聲音在離車站不遠的草叢里發現一個牛奶箱,里面臥著一只黃色小貓。

  看樣子是棄貓。

  林瑯剛要蹲下細看,就被身后的杜燃喊住:“看它干什么,沒人要的垃圾就該靜靜地死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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